踩了七八趟山路,扒开几层腐土,又摸了几次石壁的纹路,陈玉楼心里已经有谱了。
就等昆仑摩勒带后头那帮工兵上来,直接开干。
罗老歪等得火烧屁股,一个劲儿催:“老陈,底下埋的宝贝,真能堆成山?那元朝兵将,是不是全他妈是蒙古大汉?”
陈玉楼没答,先点了根烟,慢悠悠道:“这十来天没白跑,真打听到不少。”
那座古墓,早几年就裂了缝,但地势太险,毒蛇蜈蚣多得像下饺子,小毛贼连门都摸不着。
里头九成九,铁定是金银堆成山。
唯一头疼的,是雨水泡得久了,墓顶快塌了。
还有啊——
“你以为元朝军队全是蒙古人?”
“错!那会儿打南边,跟八国联军进北京差不多,七国八邦凑一块,汉人、回回、吐蕃、高丽,全有。”
“你当他们都是铁帽子王爷?不少都是投降的汉将带的兵,埋法能一样?”
他们把瓶山选作坟地,图的就是镇住南边的龙脉。
这山,自古是皇家禁地,底下埋的机关暗器,比绣春刀还密。
墓一封,那些老玩意儿全给焊死了。
进去挖,稍不留神,脚一踩空,你连棺材板都碰不着,先跟阎王对暗号。
天快黑了。
三支人马陆续到齐。
陈玉楼手下百来号人,都是老伙计,响马出身,虽说七拼八凑,但懂规矩,有狠劲儿。
可罗老歪的队伍——
全他娘是混子。
抽大烟的、逛窑子的、耍千儿的,个个眼睛冒着绿光,为钱连命都敢豁出去。
也只有这群人,才敢半夜扛着锄头挖祖宗坟。
罗老歪在地方上,早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这回敢钻进湘西,连个屁都不敢放。
怕走漏风声,怕别的军阀趁虚偷家,更怕被人骂“盗墓贼”,丢了官威。
他不敢带大部队,只拉了个工兵营外加一连手枪兵。
图的就是快——摸黑进山,天亮前撤,三天搞定,不拖不欠。
这可不是在自己地盘,能以“军事演习”名义,拉封锁线,开推土机铲山。
人一多,动静大,命就悬。
陈玉楼一看人齐了,不敢再磨蹭。
跟宫新年打过招呼,当夜开拔。
他先命每人左臂缠红绸,蘸过朱砂,好认自己人。
然后在义庄外围扎营,等到半夜子时,队伍才悄然开动。
将近千人,牵骡拉马,扛着铁锹镐头、麻绳火把、糯米石灰,借着月光,像条黑蛇,缓缓往瓶山爬。
沿途见人,不管男女老少,不论汉苗,一概抓了当苦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掘子营就到了山口。
没在入口挖,嫌麻烦。
直接上山巅,从断崖处打洞,抄后门进去。
山路陡得跟垂直墙似的,牲口爬到半山腰就喘得跟濒死狗似的,只好全靠人扛。
长长的队伍,在青石阶上蜿蜒蠕动,像条被风卷起来的黄布带。
宫新年回头一望,心里直发毛——
整支队伍,活脱脱一条黄龙,正往那古瓶山肚子里钻。
山顶云雾浓得像奶锅盖,抬头看,人在云里。
走到半山,低头看——
云,反倒在脚下铺成一片海。
掘子营那帮工兵,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连饷银都拖了大半年没发。
可听说有古墓能挖,一个个眼都绿了——这哪是倒斗?这简直是往自个儿兜里刨金疙瘩!
打仗?谁不怵?可挖坟?那叫一个香!
山路再陡,也没人喊苦。
大伙儿跟在队长后头,脚底生风,恨不得能飞上去。
反正他们就是扛包拉绳的苦力,真要动手的,还得靠陈玉楼带的那帮卸岭老手。
“哗啦——!”
陈玉楼一声令下,百来号人刷地站成两排,个个后背背着个大竹篓,鼓鼓囊囊,像装了整条山沟的野货。
里头不是粮食,也不是干粮,是卸岭派的看家宝贝——蜈蚣挂山梯。
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根根特制的竹筒,能拆能拼,活像一条能伸能缩的竹节虫。
选的都是最韧的毛竹,去皮、烫油、浸汁,几十道工序下来,弯成满弓都不带断的。
每节两头带卡扣,中间串根竹竿,两边再钉上蹬脚的竹板,顶端还挂着一串钢爪,远看真跟条蜈蚣爬山似的。
碰到断崖、绝壁,两个人轮着上,一梯钩住石缝,一梯往上递,三两下就能爬到鬼都难爬的山腰。
为啥叫“挂山”?不是光爬山。
在老行当里,“山”就是坟,墓就是“斗”。
“山”指的是埋死人的地方,盗洞窄得连锄头都塞不进?没关系,把梯子拆了背身上,进得去,出得来。
有些古墓,棺材是悬在半空用铁链吊着的,怕地下水泡烂。
有这玩意儿,人能像蜘蛛一样贴着墙爬上去,省力气还安全。
这东西,据说最早是汉朝赤眉军攻城用的,后来让盗墓的祖宗们改了又改,传了几十代,才变成今天这模样。
陈玉楼走到宫新年跟前,瞧着这位道长正盯着瓶山发呆,笑着问:“宫道长,您这会儿要跟着下山看看不?”
宫新年是真神仙级的人物,想下就下,不想下,谁也甭逼他。
“好啊。”宫新年咧嘴一笑,眼神亮得跟猫头鹰似的,“你们先走,我在这儿溜达一圈,顺带瞅瞅风向,稍后就追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底下虫蛇多,别乱踩乱跑,脚底下睁大眼。”
他心里门儿清——那底下有东西。
不光是毒虫,更有一条六翅蜈蚣,听说吞了无数丹渣,都快修成精了。
“血肉是宝,骨头能入药。”他心里嘀咕,“哪怕弄点血下来,熬一锅汤,也能补补我这老身板儿。”
不懂炼丹?不怕,慢慢试呗,总比干瞪眼强。
陈玉楼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头八成没当回事。
一行人攀到山顶,雾气缭绕,毒蟒蛇虫都藏得死死的——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一挥手:“把石灰都给我扔下去!”
几十袋石灰哗啦啦倾进深谷,砸在岩壁上炸开,灰粉像雪崩一样翻腾起来。
毒雾被烫得直蹿,蛇虫逃命的嘶嘶声都快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