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陈玉楼胆子比天大，这会儿也早该撤了——上次老狸子精的事，他还心有余悸。
他不是真不怕鬼。
他是不信邪，但信命。
可有宫新年在，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半截。
反正有靠山，怕啥？
又耗了一个钟头，勘察得差不多了。
陈玉楼正要喊收工，回去盘算开山计划——
突然，宫新年站住了。
脚底下，像踩了钉子。
陈玉楼一愣：咋了？
还没等他开口，罗老歪比他反应还快，一个箭步窜到宫新年身边，脸都快贴上去了，堆着笑问：“道长，看出啥了？”
宫新年没答话，抬了抬下巴。
众人顺他目光望去——
林子深处，一块地皮被人挖得稀烂，像个大口子，张着黑漆漆的嘴。
底下，窸窸窣窣全是动静。
地蚕、地鼠乱窜，像被惊了窝的蚂蚁。
宫新年低头瞥了一眼。
坟坑里杂草疯长，烂泥混着碎骨，一片狼藉。
陈玉楼脑子“嗡”地一下。
他猛地想起什么，瞳孔一缩，根本顾不上体面，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熟苗向导的衣领，声音压得跟刀刮骨头似的：
“你之前说，瓶山里埋着尸王……到底是咋回事？”
向导脸色瞬间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直哆嗦。
“我、我……”他吞了口唾沫，“首领，那块地……真不能碰啊！洞家人谁去谁完蛋！”
“为什么？”陈玉楼咬着牙，手更紧了。
“因为……瓶山是‘移尸地’。”向导的声音抖得像风里断线的风筝，“人死了，装棺下土，埋在山附近——隔个三五年，挖开一看，棺材好好的，连封土都没动过，可人……没了。”
“没了？”陈玉楼喉咙发干，“尸身呢？”
“啥都没了。”向导眼珠子发直，“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扣子都没解；陪葬的瓶子、筷子全在；连死人指甲都没少一根……可尸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剩。”
所以，这地方老一辈人嘴上总挂着个说法：
在元兵杀到之前，瓶山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山头，那是给皇帝炼长生药的禁地。
不光是因为山形古怪，像个漏底的大瓶子，地气通灵得像仙境，更关键的一样——
湘西辰州，盛产朱砂。
那玩意儿一熬一蒸，出来的水银，是炼丹的命根子。
什么延年益寿的仙药，什么房中秘方，连催情散都能捣鼓出来。
整座山常年雾气缭绕，全是药味儿，闻多了能熏得人发晕。
年头一久，石头缝里、土底下，全泡进了那种能把活人化成水的毒气。
埋在山里的尸首，连骨头都不剩，就剩一团游荡的青灰色尸气。
这气不老实，跟地底下的脉络溜达，今天在这儿，明天蹿那儿，神出鬼没。
所以当地管这儿叫“移尸地”。
唯独山腹那座元朝将军的古墓，埋的不是寻常死人。
他死前中了洞人那一套邪门咒术，尸身不烂，还硬挺着。
更邪乎的是，他躺那墓里，碰巧吸了上百年 leftover 的丹药残气，硬是被炼成了活尸。
有人说，自打古墓裂了道缝，每隔几十年，就有夜行人亲眼瞧见——
一个披甲戴盔的僵尸，提着长刀，在山里晃荡。
不是瞎编，个个信誓旦旦，说自个儿眼珠子都没花。
再说湘西赶尸的习俗早都传疯了，老百姓对僵尸这事儿，那真是一听就头皮发麻。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都咬定——瓶山底下，压着一具尸王。
谁进山采药、挖坟、寻宝，一失踪，十有八九是被那玩意儿拖了下去。
连阴兵都冒出来拉人，吓得村民晚上连门都不敢出。
谁敢去碰那山肚子底下的老墓？
别说普通人，就是见多识广的土匪，听见“瓶山”俩字，腿都得哆嗦。
可陈玉楼一听，嘴角一咧，笑了。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识过？
这种乡野怪谈，拿来吓唬小孩还行，想唬他？
移尸地？他倒是听过，说是春秋时楚地巫术编出来的鬼话。
世上哪有真会挪尸的邪地？
……
可他笑完，心里头咯噔一下。
元朝墓，一般都埋得深，防的是西域那套机关暗器，陪葬品嘛，能比中原的皇亲贵胄阔气？
别逗了。
那些大盗，十回倒斗九回绕着走。
可这不一样。
这将军，是战死沙场的！
他在湘西血洗七十二洞苗寨，抢的金银珠宝、古物秘器，怕不是堆成山。
再加上历代皇帝为炼丹，往这山里塞的稀世珍宝——
真要挖开那地宫，里面藏的，说不定比某些皇帝的陵寝还富。
可问题也在这儿：
这墓，人少了根本动不了。
山又偏，消息闭塞，这些年知道的越来越少了。
不然早该有人带着几十号兄弟来挖了，哪还轮得到现在？
机会，就这么摆在眼前了。
陈玉楼心头一热——这回，是他们卸岭派的大运来了。
但他也清楚，他们这群外地人，人生地不熟。
没个本地带路的，进山就是送命。
杀不了人，可也不能让他乱说话。
万一这向导一哆嗦，把风声传开，弟兄们心里发毛，队伍当场就得散。
于是他朝宫新年一使眼色，转头对那熟苗向导，语气突然软和下来：
“老弟，你别怕。
湘阴那边谁不知道？茅山道士，最拿手的就是收鬼、赶尸。
这位，就是茅山真传的高人。”
“我陈玉楼，做事图个痛快，专帮苦主。
这回，就是带兄弟们进山，替百姓铲了这尸妖，还山里个清净。”
“你要是帮咱们带路，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话音一落，旁边花玛拐直接往他怀里塞了十块大洋。
那苗人向导一看——
这姓陈的出手大方得吓人，旁边的罗大帅，眼神像刀子，随时能剜人肉下来。
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他哪敢犟？
跑？跑得掉吗？
不答应？怕是今晚就得躺进山沟里当肥料。
不如认命。
钱到手，命还在，多好。
于是，他低着头，再没吭一声。
一行人重新穿过那堆被山贼掏空的陪葬坑，回了老熊岭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