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力封的第三天。
天刚亮,我就醒了。
躺在榻上,盯着承尘。那道裂纹还在,和每一天一样。
我坐起来。
七雨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衣服,头发扎成两个辫子。
“少主,早。”
“早。”
接过杯子,漱口洗脸。
七雨站在旁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点担心。
“少主,您今天——”
“去门口。”
她没说话。
换衣服。今天七雨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配黑色的运动裤。袖扣,领针,玉扳指,龙凤令。一样不少。
腰间还是空的。流云不在。
我摸了摸那个位置。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
两个护卫站在门口。今天是李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
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根树枝。
开始在地上画。
一只乌龟。
圆的壳,短短的腿,小小的脑袋。
画完一只,旁边再画一只。
再画一只。
李成站在旁边,看着我的动作。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没管他。
继续画。
太阳慢慢升高。
门口的地上,已经画满了乌龟。
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那个不认识的护卫,脸色开始发白。
李成还是那副样子,纹丝不动。
我画完最后一只,放下树枝。
看着那一片乌龟。
风吹过来,地上的灰被吹起来,模糊了几只。
我拿起树枝,把模糊的补上。
然后继续坐着。
太阳爬到头顶。
七雨端来午饭。
我坐在门槛上吃完。
继续画。
新的地方,新的乌龟。
画满一片,换个地方再画。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暖阁门口已经变成乌龟的海洋。
到处都是。
圆的,扁的,大的,小的。
那个不认识的护卫,已经不敢看了。
李成还是站着。
我看着那片乌龟。
然后站起来,走进去。
在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
我拿起笔,开始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完一摞,天黑了。
七雨端来晚饭。
我吃完,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角落里。
靠着墙,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月光照不进来。
我缩着。
脑子里转着那些乌龟。
明天继续画。
内力封的第四天。
早上起来,继续蹲门口。
继续画乌龟。
太阳升起来,画。太阳爬到头顶,画。太阳落下去,画。
门口的地上,已经画满了。我就往远处画。
花庭门口,画。月洞门口,画。回廊上,画。
护卫们跟着我,看着我画。
他们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只有李成,还是那副样子。
七文站在远处,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无奈。
很深很深的无奈。
我没管。
继续画。
内力封的第五天。
下雨了。
我撑着伞,蹲在门口。
继续画。
雨水把画好的乌龟冲没了。
我继续画。
冲没了,再画。
冲没了,再画。
七雨站在后面,撑着伞,眼眶红红的。
“少主,您别画了……雨太大了……”
我没理她。
继续画。
那天画了多少只,不知道。
只知道晚上回去的时候,浑身湿透。
七雨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没说话。
缩在角落里。
内力封的第六天。
天晴了。
我蹲在门口。
继续画。
门口的地上,又画满了乌龟。
那个不认识的护卫,已经申请调班了。
换了新人来。
新人看见满地的乌龟,脸色发白。
我看着他的脸色。
继续画。
李成还在。
他看着我画,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内力封的第七天。
老爷子来了。
他站在月洞门口,看着满地的乌龟。
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树枝,正在画一只新的乌龟。
抬起头,看着他。
“祖父。”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到那一地乌龟上。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
“画了多少只了?”
我想了想。
“没数。”
他点点头。
然后他蹲下来。
和我平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夜儿。”
“嗯?”
“画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
“那就继续画。”
他站起来。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画到不想画为止。”
他继续往前走。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一只乌龟。
又一只乌龟。
七文站在远处,看着我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无奈更深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着。
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