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那些话。
“等时候到了,爷爷让你见。”
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我在等。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我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月光涌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我看清了。
老爷子。
还有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银针。
针包打开着,一排银光闪闪的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愣住了。
然后我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墙。
他没动。
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又退了一步。
贴着墙,往旁边挪。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再退。
再退。
一直退到墙角。
无路可退了。
他站在三步外,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手里的银针上。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夜儿。”
他的声音很轻。
我贴着墙,看着他。
“祖父。”
我的声音也有点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站在我面前。
我仰着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
“伸手。”
他的声音很淡。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
“伸手。”
我的手抖了一下。
慢慢伸出去。
他握住我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来。
把脉。
很久。
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松开手。
“内力恢复得不错。”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您——”
他没说话。
只是打开针包。
一排银针,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我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不了。
他拿起一根针。
“祖父。”
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我。
“怕?”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夜儿。”
“嗯?”
“爷爷问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以后还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不跑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
然后他拿起针。
扎进来。
第一针。
酸。不是疼,是酸。从穴位蔓延开,整条胳膊都软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祖父——您不是说——”
他没说话。
第二针。第三针。
经脉里的内力开始滞住。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流不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夜儿。”
他的声音很轻。
“爷爷信你不跑。”
第四针。
“但爷爷不敢赌。”
第五针。
内力彻底封住了。
一点都提不起来。
他扎完最后一针,把针收起来。
我靠着墙,浑身发软。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祖父。”
“嗯?”
“您还是不信我。”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不是不信。”
他的声音很轻。
“是舍不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舍不得?
他看着我。
“你跑一次,爷爷就封一次。封到你不跑为止。”
他站起来。
“三天后,再解。”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爷爷在。”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我靠着墙,浑身发软。
内力空了。
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月光照不进来。
我缩着。
看着那道月光。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块表。
凉凉的。
心里那点暖暖的东西,还在。
继续缩着。
三天后再说。
内力封的第二天。
我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鱼。
锦鲤们游来游去。那条最大的金红色,就游在我面前,偶尔停下来,摆摆尾巴。
它知道我现在动不了。
我确实动不了。比上次还彻底。走快一点都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连握笔的手都有点抖。
跟废人一样。
七雨站在远处,端着茶,不敢靠近。
七文立在我身后三步远。
一直站着。
我知道他在看我。
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沉沉的。
风吹过来,暖暖的。
我看着水面。
那条金红色的鱼摆着尾巴。
我忽然开口。
“七文。”
身后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一遍。
“七文。”
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是另一种——我说不清。
无奈。
很深的无奈。
我愣了一下。
“七文?”
他走过来。
在我旁边蹲下。
和我平视。
十八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少主。”
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少主,您知道属下跟着您多少年了吗?”
“十八年。”
他点点头。
“十八年。”
他顿了顿。
“从出生起,属下就在看着您。”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那您知道属下看着您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属下在想,什么时候,您能有个家。”
风吹过来。
水面漾起波纹。
那条金红色的鱼游走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属下看着您在孤儿院长大。看着您被飞主带走。看着您练功,杀人,屠岛,登顶。”
他的声音很轻。
“属下看着您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撒娇,不会闹。”
他顿了顿。
“属下看着您把自己逼成一把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少主。”
“嗯?”
“属下很无奈。”
无奈。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沉沉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无奈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无奈属下什么都做不了。”
风吹过来。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属下只能看着。看着您疼,看着您累,看着您缩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
“属下只能站着。站着守着。站着等。”
我看着他。
很久。
“七文。”
“在。”
“你做的够多了。”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八年。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的声音很轻。
“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然后他低下头。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退后三步。
又变成那棵树。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
那条金红色的鱼又游回来了。
我看着它。
心里有什么东西。
暖暖的。
我说不清。
风吹过来。
我坐在那里。
他在身后站着。
和十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我说不清。
太阳慢慢西斜。
天边开始变红。
我坐了一整天。
看着水面。
看着鱼。
看着天边的云。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
站了一会儿,走回暖阁。
七文跟在后面,三步远。
我走进去。
在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
我拿起笔,开始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完一摞,天黑了。
七雨端来晚饭。
我吃完,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角落里。
靠着墙,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月光照不进来。
我缩着。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门口停住了。
我知道是谁。
他没进来。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离开。
我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暖暖的东西,还在。
继续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