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我坐在书案后,批着文件。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又落下去。
一份关于南亚分支的报告,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七文。
孤儿院。
六岁那年,他发现奄奄一息的我,抱着走了。
后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从六岁到现在。快十三年。
可我想不起来,在那之前,他有没有出现过。
孤儿院那六年,太模糊了。三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三岁之后也只记得零星的碎片。谁给我饭吃,谁打我,谁帮我包扎伤口。
但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有一年,大概是五岁的时候,有个人来过。不是来领养孩子的,就只是来看我。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看着我玩。后来院长妈妈出来,和他说话。那人给了她一个信封,然后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谁。后来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的背影,和七文很像。
我放下笔。
“七文。”
他走过来。
“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六岁之前,你见过我?”
他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我看见了。
“少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瞬。
“见过。”
我的手在书案下握紧了。
“几次?”
“很多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了我十三年。我从来不知道,在那之前,他就在看着我。
“谁让你来的?”
他没有说话。
“主子?”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然后他开口。
“少主出生开始。”
出生。
孤儿院。
有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为什么?”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属下不能说。”
我看着他。
十八年了。他从来没说过“不能说”这三个字。
“七文。”
“在。”
“我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
就那样看着我。
然后他垂下眼。
“少主就是少主。”
这不是答案。
但我知道,他不会说了。
“出去。”
他退出去。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出生那年就开始看着我。
为什么?
我是谁?
飞姐说过的话浮上来。
“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你都是幻影的少主。”
“守护幻影,守护皇甫家,是你的责任。”
“你是我手中最利的刀。”
刀。
利器。
从出生开始,就被选中了的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注定了。
那天晚上,皇甫龙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窗边,没说话。
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一起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久。
“夜儿。”
“嗯?”
“你最近在想什么?”
我看着月光。
“很多。”
他沉默了一瞬。
“关于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潭水,还是那么深。
“祖父。”
“嗯?”
“我到底是谁?”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你是夜儿。我孙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真的。”
我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月光。
他不说真话。
和七文一样。
可我不怪他。
因为我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只以为我是他孙儿。
他不知道飞姐说的那些话。
刀。利器。
从出生就被选中。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
“嗯?”
“雪玉那边,您是不是在拦着?”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
“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雪玉不是少冰的孩子。”
我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我。
“少冰一直以为雪玉是他女儿。但我知道不是。”
“那她是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不是。”
我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叹了口气。
“告诉他?他信吗?”
我想了想。
他不信。
皇甫少冰那个人,固执得要命。他认定了雪玉是他女儿,就不会听任何人说不是。
“所以您拦着我,是不想让我逼他们回来?”
他点点头。
“你逼他们回来,少冰就会带着雪玉回来。然后呢?”
我没有说话。
“然后雪玉可能会知道自己不是他女儿。然后呢?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
他看着我。
“夜儿,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逼皇甫少冰回来,逼雪玉知道真相,逼着他们承继少家主位。然后我就能走。
可真相是,他们不是父女?皇甫龙说的,可我不信。
我逼他们回来,可能只会让所有人都受伤。
“祖父。”
“嗯?”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揉。
“因为你想走。”
他的声音很轻。
“爷爷知道你想走。爷爷不想让你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
“可你要是知道真相,就不会逼他们了。不会逼他们,就不会走。”
他顿了顿。
“爷爷自私。”
我看着他。
很久。
然后我开口。
“祖父。”
“嗯?”
“孙儿不怪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但很真。
他站起来。
“早点睡。”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爷爷的孙儿,都是我的嫡孙,我长房唯一子嗣。”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我转回头,继续看着月光。
不管你是谁。
他不知道我是谁。
但他不在乎。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