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醒了。
躺在榻上,盯着承尘,脑子里空空的。
昨晚那些话还在。飞姐的声音。噬心蛊。不能想。
我坐起来。
七雨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她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少主,您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杯子。
“没事。”
漱口,洗脸。
换好衣服,走到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一摞皇甫家的,一摞幻影的。和每天一样。
我拿起笔。
开始批。
窗外,鸽子在叫。花坛里那些种子,不知道有没有发芽。
我批完一份,又批一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七雨在旁边转来转去,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抬起头。
“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
“少主,大小姐今天……还来吗?”
我看着窗外。
不知道。
昨天她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但昨晚那些事,她不知道。
“不知道。”
七雨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继续批文件。
一份,两份,三份。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挪。
门口没有动静。
我批完最后一摞,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窗边。
东边的院子,灯没亮。
她还没来。
我站了一会儿。
胸口有点闷。
不是疼。就是闷。
我按了按。
噬心蛊没动。
只是闷。
七雨端来午饭,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少主,您吃得少……”
“不饿。”
下午,我拿起鱼竿,去花庭。
池水很静,锦鲤游来游去。我把鱼线甩进去,没有鱼饵。
浮漂一动不动。
我坐在池边,看着水面。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七雨跑过来。
“少主!大小姐来了!”
我转过头。
爱伦站在月洞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我,她笑了笑。
那笑,和平时一样。
我站起来。
“长姐。”
她走过来。
“今天有点事,来晚了。”她把袋子递给我,“给你带的,厨房新做的点心。”
我接过来。
“谢谢。”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少家主,你还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
她点点头。
然后她站在旁边,和我一起看着池水。
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今天不玩了?”我问。
她摇摇头。
“不玩。就陪陪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
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很好看。
胸口那点闷,慢慢散了。
“长姐。”
“嗯?”
“明天还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来。”
太阳落下去了。
她走了。
我站在池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暖阁走。
七雨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批完文件,躺下。
看着承尘。
脑子里过了今天的事。
她来晚了。她说“来”。她站在池边陪我。
那些画面,轻轻的,软软的。
但我不想了。
就放在那里。
平心静气。
我闭上眼睛。
睡了。
第三天。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平时这个点,我早该起来练功。但今天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掉了骨头。我试着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倒回榻上。
七雨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赶紧跑过来。
“少主?您醒了?”
我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水。”
七雨端来温水,扶着我喝下去。
喝完,我靠在那里,喘了几口气。
“少主,您脸色好差……”七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去叫老爷!”
“别。”
我拉住她。
“没事。”
她不信。
但她没走。
我坐了一会儿,试着下榻。
腿也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七雨赶紧扶住我。
“少主,您别动了,躺着吧——”
“文件。”
我看着书案的方向。
那边,两摞文件堆得高高的。
七雨愣了一下。
“少主,您都这样了还批文件?”
我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扶着我走过去。
我在书案后坐下。
拿起笔。
手有点抖。
我放下笔,又拿起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老爷子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看见我坐在书案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起来了?”
“批文件。”
他走过来,把食盒放在书案上。
打开。
里面是一碗鸡蛋羹。金黄色的,上面淋了一点点香油,热气腾腾的。
旁边还有一盘饺子。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馅。是海鲜的。
还有一碗鸡汤。清亮的,飘着几颗枸杞。
“老张做的。”他在我对面坐下,“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些吃的。
鸡蛋羹。饺子。鸡汤。
都是我平时喜欢的。
但现在看着,没什么胃口。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
送进嘴里。
嫩。滑。香油的味儿刚好。
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费劲。
我吃了三口,放下勺子。
老爷子看着我。
“就吃这么点?”
我点点头。
他把饺子推过来。
“尝尝这个。三鲜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咬了一口。虾仁的鲜,猪肉的香,还有一点韭菜的味儿。
好吃。
但吃了一个,就不想吃了。
我放下筷子。
“祖父,我吃不下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
“夜儿。”
“嗯?”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不知道。
三天?
好像从发作那天开始,就没怎么吃。
“孙儿不饿。”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鸡汤推过来。
“至少把汤喝了。”
我端起碗。
喝了几口。
烫。鲜。暖暖的从喉咙滑下去。
但喝到一半,就喝不动了。
我放下碗。
“祖父,够了。”
他看着那半碗汤,那吃了三口的蛋羹,那咬了一口的饺子。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碗汤又推过来一点。
“再喝一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他真的没再逼我。
只是把那些吃的收进食盒里,放在旁边。
“一会儿饿了,让七雨热给你吃。”
我点点头。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书案上那些文件。
“祖父,孙儿还有工作没做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都这样了还批?”
我没说话。
只是拿起笔。
他看着我的动作。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我旁边。
把那摞文件挪开一点。
“那就批。累了就停。”
他的声音很轻。
“爷爷在这儿陪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就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我低下头,继续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一点了。
他就那样站着。
看着我。
很久。
批完一份,我抬起头。
他还站在那里。
“祖父,您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
“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文件上。
我继续批。
他继续陪。
批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
“祖父。”
“嗯?”
“孙儿是不是让您担心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
“天天担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傻孩子。”
他的声音更轻了。
“跟爷爷说什么对不起。”
我低下头。
继续批文件。
他继续陪。
阳光慢慢西斜。
那摞文件,批完了。
我放下笔,抬起头。
他还坐在那里。
“批完了?”
“嗯。”
他站起来。
“那就休息。”
他把那摞批完的文件收走,又把那食盒推过来。
“一会儿饿了,记得吃。”
我点点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爷爷在。”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那食盒。
鸡蛋羹。饺子。鸡汤。
我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胃口。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