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跳楼的工人，救回来了。”
蔡旭东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没死就好。没死，就还有转圜。
“三楼，楼不高。人掉下来的时候，栽进了楼下的花坛，花草垫了一下，命是真大。”包山说，“轻微脑震荡，脸划破了，左胳膊骨折，右手腕骨裂。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
“还有个情况。”
包山顿了顿。
“这个杨严，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母亲前些日子脑出血，在市一院IcU躺了一个多星期，昨夜走的，没抢救过来。他父亲更早，半个月前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他一个人躺在骨科病房。一条腿没了，爹妈没了，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蔡旭东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办公室里又没人说话了。
一个二十九岁的人。腿没了。娘没了。爹没了。钱没了。然后他爬上了窗户。
这是一个人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做的事。
“还有个事。”肖北忽然开口，“报告里写他是交通局事业编。一个有编制的人，怎么跑去工地当零工？”
包山摇头：“正在核实。只知道他被停职半年了，停职的原因......具体的我还在查。”
肖北没接话。
停职半年，断了收入，老娘躺着吃药，人被逼到工地扛水泥，最后踩上一块松木板。
“我来找您是现在有个重要情况。”包山接着说，“玄商市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到医院了。还有几个自媒体的人，正往住院部里闯。我们驻点的人在门口拦着，没让进。”
“要不要让宣传部介入，把他们劝返？或者以项目名义，跟电视台那边打个招呼？”
肖北转回身。
“不用。”
“捂，是捂不住的。今天捂住了电视台，捂住了这几个人，捂不住人家一部手机。”
“再说，捂盖子，也不是我的性格。”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我亲自去。”
白色雅阁刚在市一院住院部门口刹停，肖北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王大山从驾驶位下来，快步跟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人群，手不自觉往腰侧靠了靠。蔡旭东和包山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几人刚走到住院部台阶下，就被一群人围了上来。
长枪短炮对准了肖北，还有好几个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跳动着实时观看人数和滚动的评论。
“是直播。”包山压低声音，快步挡了半步，“肖市长，是几个本地自媒体的账号，还有市电视台的官方号也在同步直播。”
“肖市长！”
“肖市长，您对工人跳楼事件怎么看？”
“肖市长，事故责任谁来承担？”
“肖市长，这个项目是否存在安全问题？”
肖北脚步没停，也没躲镜头，直接站到了人群中间。
“肖市长，请问迎宾路工地工人坠坑截肢后跳楼一事，您是否知情？市政府此前为什么没有任何通报？”
第一个问题刚落，第二个话筒就递了过来。
“网传施工方层层转包，工人连劳动合同都没有，这件事是否属实？市政府作为属地监管方，有没有责任？”
“肖市长，伤者现在情况如何？施工方只赔两万块钱，是政府默许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周围举着手机的人把镜头怼得很近，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几秒内就从几千跳到了几万，弹幕刷得飞快。
【我去，市长直接来现场了？没提前清场？】
【这事儿压不住了吧，人都跳楼了，爹妈都没了】
【先听听他怎么说，准又是官话套话】
【两万块钱买一条腿，搁谁谁不跳楼？】
【层层转包都懂的，最后干活的连汤都喝不上】
肖北抬了抬手，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是玄商市市委副书记，市长肖北。”他开口，声音透过人群传出去，“今天我来，第一是看伤者，第二是给所有人一个准话。”
“这件事，我知情。但，是今天上午才拿到完整报告。之前工地只上报了工伤，没上报后续纠纷，更没上报伤者家庭的变故，这里面有瞒报，有迟报。我代表玄商市委和项目领导小组表态，责任，我会一追到底。”
“关于网络上的疑问，我在这里明确表态——玄商市政府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把所有问题暴露在阳光下，绝不捂盖子。”
“谁想捂，先从我这儿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镜头，也扫过远处驻足围观的群众。
“从今天起，玄商境内所有在建工地，不管是省重点还是市重点，不管是央企总包还是地方施工，所有务工人员，该签合同必须签合同，该上保险必须上保险，安全培训、防护措施、工时薪酬，一项都不能少。”
“工地上的深坑、脚手架、起重设备，三天之内全部拉网排查，不合格的立刻停工整改，整改不到位不许复工。”
“我不管背后是哪个层级的分包，哪个关系的队伍，只要在玄商的地界干活，就得守玄商的规矩，就得给干活的人留活路。”
“我要让所有来玄商务工的人，能踏踏实实干活，安安全全回家，不用拿命换钱，不用出了事没人管。”
“这类事故，以后但凡发现一起，就处理一起，不光查直接责任人，还要查到项目的最高负责人，该处分的处分，该法办的法办，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现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按快门的声音，直播间的弹幕直接炸了。
【卧槽？这话是市长能当着直播说的？】
【好！就该这么查！层层转包的早就该管了！】
【希望不是说说而已，三天后看结果】
【一句不用拿命换钱，破防了，我爸就是工地的】
【刚才还说官话的出来走两步？这叫官话？】
【查最高负责人，这话够硬，我先粉了】
【这就是那个从刑警干到市长的肖北？】
【看着好年轻啊，没想到这么有魄力。】
【只有我关注那个跳楼的工人吗？人没事吧？】
【这市长能处，直接刚正面】
【我去这气场】
【说得好听看后续】
【不捂盖子就凭这句话先点个关注】
【能不能做到再说至少敢说】
【玄商人民发来贺电】
【他眼神好可怕】
【这特么才是市长】
【别的市呢？学学】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马走日举着手机，把直播画面递到丁金茂面前。
沙发上还坐着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常宇，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