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律有文：凡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一百。须祖父母、父母亲告，乃坐。若居父母丧，而兄弟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八十。须期亲以上尊长亲告，乃坐。凡欺隐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其田入官，所隐税粮，依数徵纳。若将田土移坵换段、那易等则、以高作下、减瞒粮额，及诡寄田粮、影射差役，并受寄者，罪亦如之。其田改正，收科当差。里长知而不举，与犯人同罪。今本院到任以来，访得江南刁顽之徒，专以投献为事。有将自己田产，假捏卖契，投献势豪之家者；有将户内人丁，投献势豪，求为义男家人，以避差役者；有受人之托，将他人田产，朦胧投献者。今后敢有仍前投献者，本犯并受投献之人，一体问遣，田产入官。其先年投献者，限三月内退还业主，免其问罪。敢有抗违不还者，事发，从重治罪。又访得富豪之家，多将田产分散，寄于别户，谓之诡寄；或父子兄弟，各立户籍，将田产分拆，以避重役，谓之花分。今后凡有田产，务要尽数报官，归并本户当差。敢有仍前诡寄花分者，许诸人首告，田产给半赏首告之人，本犯从重问遣。勿谓言之不预也。”
费老者念罢榜文，指尖已是抖得不成模样，将那桑皮纸的榜幅抚了又抚，望着满纸黑沉沉的楷字，只是摇头叹气，心里暗道：“这位新到任的浙江布政使老爷，好生厉害的手段！”
围在申明亭前的一众乡民乡绅，早已炸了锅。有挤着头往前睃看的，有交头接耳咬耳朵的，也有脸色青白，悄没声儿往人后缩的。
内中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穿一身宝蓝绫绸直裰，戴万字巾的，正是本地的监生，姓张，名唤世荣。他家中有千把亩膏腴田产，最是会钻营取巧的，几年前早把大半田产诡寄在城里致仕的刘太尊名下，又把族里人丁分作三四处户籍花算，避着衙门的差役税粮。此刻听了这一篇律令，只觉得心口突突的跳，往前挨了半步，压着嗓子向费老者道：“老相公，您是见过几任官府的人了，给咱们评评，这位新到的藩司老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咱们浙江这地方，自太祖爷定鼎以来，历任的布政使老爷，哪个不是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哪有这样一脚踏进来，便把江南的天都掀了去的？别的不说，单这诡寄花分、投献田产的事，江南地面，上至世宦勋贵，下至小门小户，谁家没沾过？真要按这榜文一字一句办起来，别说咱们这些人，就是杭州城里那些尚书府、侍郎府，怕也寻不出一个脱得干净的。”
话音未了，旁边一个穿青布短衫，腰里系着油布搭膊的，乃是本里里长身边跟着的钱二，闻言撇了撇嘴，冷笑道：“张监生这话倒奇了。老爷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先年投献的，限三月内退还业主，便免了问罪；诡寄花分的，尽数报官归并本户当差。这是明明白白给了活路的，你倒先慌得腿软了？难不成你家那上千亩的田，竟没有一亩是正经登在自家户帖上的？”
张世荣被他一句话戳了心窝，脸登时涨得猪肝一般，啐了一口道：“你这嚼舌根的奴才，晓得什么！庄户人家的田产，几百年传下来，移坵换段、那易等则的事，哪家没有？真要拿着弓尺一亩一亩去量，谁家没个十亩八亩的出入？再说那投献的事，有多少小户人家怕衙门差役，哭着喊着要把田寄在势豪门下的？如今倒好，不问青红皂白，一体问遣，田产入官，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么！”
正说着，本里的里长李老爹，拄着根梨木拐杖，从人堆里挤了过来，先把众人往后拦了拦，皱着眉叹道：“都别在这里吵嚷了。这榜文是布政使衙门用了印，一路贴到县里、乡里的，不是本县知县老爷虚头巴脑的告示，是要动真格的。你们没听见头里那句大明律？凡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的，要杖一百。前村王员外家，老封君康健着呢，去年三个儿子刚分了家，各立了门户，昨日见了县里贴的告示，哥儿三个关起门吵了一夜，天不亮就请了族里的老尊长，要把分了的家再合拢来呢。”
费老者闻言，点了点头，指着那榜文道：“李老爹说的是正理。这律条原是太祖高皇帝亲定的《大明律》，只是这些年上下都懈怠了，官官相护，没人肯把这个当真。如今这位老爷，是把太祖的法度一字一句都拾起来了。你们别当是吓唬人的，前半个月清欠税粮，县里已锁了三个粮长下了狱，连本带利，一文不少都追了出来，连本县县尊的舅爷都挨了板子。如今这榜文，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
话未说完，只见大路上尘土飞扬，一个小厮跑得满头是汗，头上网巾滑到颈后，束发簪子歪在一边，半头乱发散着，直往申明亭这边撞过来。一眼睃见张世荣，忙上前作了个揖，上气不接下气道：“大爷，快、快家去罢！城里刘太尊府里打发大管家来了，说咱们家前几年寄在他名下的田产，他一概不收了，叫咱们三日之内赶紧把户过转来，不然他便直接拿了契纸，往布政使衙门首告去了！”
张世荣一听这话，只觉天旋地转，腿一软，往后便倒，亏得旁边两个乡民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瞪着一双眼，声音都抖了：“你、你说什么？前日我还备了厚礼往刘府给老封君请安，他还说万事有他担待，怎么今日就变了卦了？”
那小厮带着哭腔道：“刘府的管家说，布政使衙门一早发了牌票，下到各府各县，但凡有受投献的官宦人家，不管现任致仕，一体查问，连功名都要革了去。刘太尊怕惹祸上身，说什么也不肯替咱们担这个血海的干系了，连咱们前几年送的年礼，都原封不动退了转来。”
围着的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觉得法不责众的，此刻面面相觑，半个字也吐不出。
费老者闭了闭眼，摇头叹道：“这才是釜底抽薪呢。那些势豪世家，原是靠着这个收租子、落好处的，如今这位老爷连他们也打，板子举得一般高，谁还敢替人担这样塌天的干系？我劝诸位一句，有投献出去的田产，赶紧去寻业主退还；有藏起来诡寄花分的，赶紧拿了户帖田契，往县里户房报官改正。榜文上明明白白写着‘勿谓言之不预也’，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正德爷在位这许多年，江南地界何曾见过这样雷厉风行、不徇情面的官？”
李老爹也拄着梨木拐杖，往地上重重顿了两顿，道：“老相公说的是。还有那别籍异财的，咱们乡里十几户，爹娘在堂兄弟早分了家的，都赶紧寻族里长辈合计合计。律条上虽说要父母亲告才坐罪，可如今官府把这话都挑明了，保不齐有那眼红的邻里首告，也是一场大官司。不如早早归并了户籍，合了家产，省得平白吃了板子，丢了体面。”
众人听了，哪里还有心思围在这里看榜，一个个都怀着鬼胎，哄的一声散了去。有往家里奔的，有往城里亲戚家走的，有寻族里长辈商量的。只剩那张世荣失魂落魄，被小厮半扶半搀着，一步一挪往家去，嘴里只反反复复念着：“完了，这一下全完了……”
日头渐渐往西沉去，一阵风卷着那申明亭上的桑皮纸榜文，哗啦啦的响，把那满纸的律令吹得字字分明，好似一把把刚磨好的快刀，明晃晃的，照得这江南水乡的田塍地头，再没了半点藏污纳垢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