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号”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方扩散。对船上五名“船员”(最终证实,其中三人有军事或情报背景,另两人是雇佣的技术人员)的初步审问和信息设备的破解,证实了他们受雇于一个与“海神矿业”相关的影子公司,任务就是利用伪装接近、伺机探查甚至潜入Z-9区域获取一手数据或样本。那些微型潜航器具备高精度摄像、采样和短距离信息中继功能。
中方通过外交和公开渠道,公布了事件经过、证据(包括“海鸥号”的异常AIS记录、船体改装痕迹、被捕获的潜航器影像及部分数据),对背后的指使者提出了强烈谴责和严正抗议,要求立即停止此类危害航行安全、破坏海洋科研环境、可能损害独特生态系统的非法行径。中方强调,Z-9区域已被初步认定为具有极高科研价值和生态敏感性的海区,中方科考队将依据相关国际法和科研伦理,对其进行保护性研究,并呼吁国际社会共同关注深海生态保护,反对任何形式的商业窃密和破坏行为。
回应是迅速而激烈的。“海神矿业”及其关联媒体第一时间矢口否认,反指中方“虚构故事”、“污蔑正当的商业竞争对手”,并指责中方在“公共海域”进行“军事化科考”、“意图垄断深海资源”,其行为“威胁航行自由”和“科研公开性”。一些西方媒体和智库也开始发声,虽然措辞相对“客观”,但多聚焦于“中国在深海活动的战略意图不明”、“缺乏透明度”、“可能损害海洋科研合作氛围”等议题,对Z-9区域的独特性及其面临的潜在威胁则轻描淡写。部分与“海神”有利益关联的环保组织,也开始质疑中方暂停开采的“真实性”和“动机”,暗示这可能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国内。任务指挥中心转来了更高层级的询问和评估会议通知。预算部门对任务延期和转向带来的成本增加表示关切;部分原本对“鲸龙”系统商业前景寄予厚望的国内合作方,也开始流露出疑虑和压力。一封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的内部备忘录被送到沈浩飞手中,大意是:必须尽快拿出具有足够说服力的科学成果,证明Z-9区域的独特价值远超“赤焰深渊”的矿产预期,并且证明当前转向是唯一负责任且最具长远科学和战略价值的选择。否则,项目将面临重新评估甚至被削减的风险。
沈浩飞将自己关在船长室里,对着那张不断更新数据的动态海图,沉思了许久。窗外的海,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波涛暗涌,就像他们此刻的处境。科学的直觉、生态的良知告诉他,保护和研究Z-9是无比正确的。但现实的引力、各方的博弈、资源的限制,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这艘船,这个团队。
他召集了核心团队会议。气氛有些凝重。
“外部压力很大。”沈浩飞开门见山,“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的节奏和重点。是继续按部就班进行全面基线调查,还是集中力量,尽快在Z-9区域的‘感知-反馈’机制上取得突破性证据?前者更系统,但耗时;后者若能成功,说服力更强,但风险也高,任何激进的探测都可能对脆弱系统造成不可逆影响。”
苏桐首先发言,她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坚定:“指挥,基线调查不能停。我们正在构建这个生态系统的‘生命图谱’,每一个参数都至关重要。没有完整的基线,任何所谓的‘突破’都可能建立在误解之上。而且,我们刚刚观测到,Z-9系统对外部扰动(包括我们之前的声波驱离和不明潜航器的活动)似乎有一种缓慢的‘自我调节’迹象,但过程非常微妙。我们需要时间观察其恢复过程和稳定态。”
陈锋推了推眼镜:“技术升级这边,自适应算法框架已经有了雏形,但需要Z-9区域更精细的地质和能量场数据来训练和验证。而且,我们也在尝试设计一种极低能量的、模仿自然波动的‘探询信号’,希望能与Z-9系统建立更温和的‘对话’。但这需要生态团队的深度配合,以及对反馈信号的精准解读。”
林薇补充道:“国际沟通方面,我们提交的初步报告引起了一些真正权威的深海生态和地球化学专家的兴趣。他们私下表示,如果我们的数据足够扎实,他们愿意在专业层面为我们发声。但舆论场和利益场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更有力的‘科学炮弹’。”
沈浩飞听着每个人的陈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时间,他们需要时间,但时间也是压力。保护,他们必须保护,但保护不能仅仅是被动的防御。
“我决定了。”沈浩飞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基线调查按计划推进,但抽调苏桐团队和陈锋团队的精干力量,成立一个联合攻关小组,由我直接负责。目标:在确保绝对最低干扰的前提下,设计并执行一次高度可控的、多模态的‘主动探测试验’。我们要用我们升级中的技术手段,‘问’Z-9系统一个足够清晰、但极其温和的‘问题’,然后以最高的灵敏度,‘听’它的‘回答’。”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位副指挥担心道。
“任何对未知领域的探索都有风险。”沈浩飞说,“但风险是可控的。我们要问的,不是‘你是什么’,而是‘你是否能感知到某种特定模式的变化’。我们选择的‘问题’,将是经过反复模拟、对系统扰动可能低于自然洋流起伏的特定能量-震动模式组合。我们投入的‘探询能量’,将比‘夜枭’的常规监测功率低一个数量级。而且,我们只在系统表现最稳定的时段、在最外围的区域进行。”
他看向苏桐和陈锋:“你们的任务是,设计这个‘问题’,并准备好解读任何可能‘回答’的工具和模型。这不是强行打开一扇门,而是在门缝边,用最轻的声音打招呼。我们需要知道,门后是否有‘人’,以及‘他’是否愿意,或者能够,做出哪怕最微弱的反应。这将是证明其‘互动潜力’而非仅仅是‘复杂存在’的关键一步。一旦成功,其科学和政治分量,将完全不同。”
苏桐和陈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挑战和兴奋。这是一个走在刀锋上的计划,但或许,也是打破僵局、赢得主动的唯一途径。
“我们会设计出最‘优雅’的探测试验方案。”苏桐郑重承诺。
“技术实现和干扰控制交给我们。”陈锋点头。
“好。”沈浩飞站起身,“同时,林薇,准备一份详尽的阶段性科学报告,重点突出Z-9区域生态的独特性、脆弱性,以及我们采取的极保护性研究策略。附上‘海鸥号’事件证据,强调外部威胁的现实性。报告要扎实、客观、有预见性。我们要主动设置议程,而不是被动应对质疑。”
“明白。”
“至于安全,”沈浩飞转向安保负责人,“扩大无人巡逻潜器的范围,增加对海底固定监听阵列的部署。我判断,对方在‘海鸥号’失败后,短期内不会再有类似明目张胆的行动,但更隐蔽的监听和渗透尝试不会停止。我们要把Z-9区域周边,打造成一个透明的、但对恶意闯入者而言是铜墙铁壁的‘感知屏障’。”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肩上的担子更重,但目标也更加清晰。他们不仅仅是在保护一片奇异的海底丛林,更是在探索一种与自然、与未知相处的新可能,并为此抵御着来自人类自身的贪婪与短视。
“鲲鹏二十八号”静静地漂浮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如同一座移动的智慧与意志的堡垒。在其下方数千米的黑暗深渊旁,那片幽蓝的“活体森林”仍在以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节奏,默默闪烁着。而在更远、更暗的角落里,窥伺的眼睛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耐心。下一轮的较量,或许将发生在数据和论文的战场,或许将再次隐现于波涛之下。
沈浩飞独自走到舰桥边缘,望着无垠的大海。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们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充满未知的挑战和沉重的代价。但当他想起“夜枭”传回的那些神秘而和谐的发光脉动,想起那可能存在的、截然不同的“生命对话”方式,他心中的信念便愈发坚定。
深海无言,但人类必须学会倾听。在倾听中,或许才能找到与这个蓝色星球和谐共存的未来密码。而他们,正是这漫长倾听之旅中,最先竖起耳朵的那一批人。无论前方是理解的曙光,还是更深的迷雾,航向已定,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