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族圣女这话一出，不少长老神色松动，低头暗自思索其中得失。
族长指尖摩挲着，蛇杖上盘绕的蛇纹，见众人不开口，便自行开了口。
“圣女所言，正是老夫心中所想。两面通商，居中自持，才是蛇族如今最好的出路。”
族长说完这话，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圣女。
“只是玉轩还在山外，此事不能草率拍板。你去见他，把我们蛇族的条件摆清楚。若是大昌不能应下，那通商一事，便作罢。”
“族长请讲。”圣女微微欠身。
“第一，大昌商队入山，人数要受我们蛇族管控，不许私自带兵器，不许暗中打探山中布防；第二，盐、铁、布匹，必须按议定的市价交易，不许欺压我族百姓；第三，大昌不得借通商之名，挑拨蛇族内部，更不得逼迫我族交出蛊师为他们打仗。”
族长一条条说出来，声音威严，“这三条，少一条，便不必再谈。”
圣女将这三条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应声。
“我明白，我会和他讲清楚的。”
蛇族圣女刚说完这话，另一位长老又开了口。
“即便条件谈妥，玉轩身为大昌二皇子，也不能久留于我蛇族领地。就算不得已久留，也只准他在外围，不可让他进入核心地带搅动是非。”
族长看向圣女：“这点，你也要一并转告玉轩。能不能成，全看大昌那边如何取舍。”
祖屋之内，烛火悠悠摇曳，暖意浅浅，却驱不散山间深夜的微凉。
蛇族圣女脚步微顿，眸光清冷扫过殿中余下的几位长老，字字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好，我会跟他聊明白，通商的所有条款。但诸位切记，务必管束好手下所有人马。玉轩身为大昌国二皇子，身份特殊，今夜栖于我十万大山地界，若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出了半点差池，不论意外人为，蛇族与大昌，即刻便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她这话精准戳破了，殿中不少人暗藏的心思。
方才一众长老之中，本就有数人记恨当年战场血仇，心底早已暗生歹念，打算暗中派遣族中蛊士、护卫，悄悄对山外的玉轩下手。
只需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大昌皇子，这场凶险的通商谈判，便会不攻自破，蛇族也不必背负背盟的骂名。
可此刻听闻圣女此言，众人骤然惊醒，瞬间掐灭了所有阴私算计。
刺杀一国皇子，绝非私怨仇杀那么简单，那是彻底挑起大战的祸根，会让世代安居深山的蛇族，与大昌对上。
自己族群虽然有蛊虫相助，但大昌国人多，蛇族再厉害，也难免落得覆灭的下场。
一众长老想清楚这些事情后，神色一凛，纷纷拱手应声，语气再无半分轻慢。
“圣女放心，我等明白其中利害，必定严加管束手下族人，绝不敢妄生事端！”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圣女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空旷的殿宇，天边夜色沉沉，山月隐入云层，已然是深夜时分。
她缓声吩咐：“天色已晚，诸位就此散去吧。明日一早，我亲自下山，与大昌国皇子敲定通商所有事宜。”
“那就有劳圣女费心了。”众长老齐齐行礼，以表尊敬。
“各位长老客气了。”
圣女微微侧身回礼，姿态从容有度。
议事既毕，一众长老再无停留，依次转身退出祖屋。脚步声错落远去，渐渐消散在幽深的山道林间，方才喧闹紧绷的祖屋，转瞬便变得寂静空旷。
殿中最终只剩下蛇族圣女、族长与大长老三人。
蛇族族长静静伫立在首座之下，浑浊的眼眸，落在圣女清冷挺拔的背影上，目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萦绕喉间。
她知晓她的难处，懂她以一己之力，扛下全族前路的苦心，也清楚她心中牵绊的旧情。
心中有担忧，有期许，亦有百般叮嘱，可话到嘴边，尽数化为无声。
如今大局已定，多说无益，一切只能交由她亲手周旋。
良久，族长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未曾开口。
她转身，对着身侧的大长老，微微抬手示意，然后二人并肩，踏着满地摇曳的烛影，默然转身离去。
厚重的竹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殿外的山风，也隔绝了所有外人窥探的目光。
偌大的祖屋，最终只剩圣女一人独立烛火之下。
银饰垂落肩头，静静无风，再无响动。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殿宇，眼底方才对峙众人的凌厉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沉沉的深思。
随后，她抬脚，也离开了祖屋，朝着自己住的院落而去。
一夜山风萧瑟，转瞬天光大亮。
十万大山的晨雾极浓，乳白的雾气缠绕连绵青峰，将层层竹海、竹楼尽数笼罩，山间水汽氤氲，带着清冽的草木与湿土气息。晨光穿透薄雾，洒下细碎金辉，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蛇族圣女晨起更衣，褪去了睡袍，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衫，裙摆绣着暗纹灵蛇图样，低调却不失圣女威仪。
鬓边银饰依旧随身，行走间轻响细碎，清冷又疏离。
她未带众多侍从，只孤身一人，踏着晨露沿山道下行。
族长昨夜的叮嘱、长老们的忌惮、全族的前路重担，尽数压在她肩头，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正，无半分失态。
山外的客寨依溪而建，远离蛇族腹地，是山中为数不多对外迎客的居所。
此时晨雾未散，客寨外静悄悄的，只有溪水叮咚流淌，风扫林叶簌簌作响。
玉轩早已等候在此。
他一身雅致皇子常服，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青松。
一夜静待，他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躁，目光遥遥望向山路入口，似早已笃定她定会赴约。
听见轻柔脚步声，玉轩抬眸。
浓雾深处，一抹青色身影缓缓行来，步步拨开晨霭，眉目清冷，气质孤绝，带着十万大山独有的静谧与凛冽。
待圣女走近，玉轩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度，恪守分寸：“圣女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