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医就那样静静望着邬肆白脆弱易碎的脸,胸中千般滋味。
最终,他终于还是红了眼眶,哭了出来。
他的心中酸楚。
他恨自己为什么都已经到了这一刻了,却还是会为这个假儿子的一番戏言而心存感动。
他明明知道一切都只是他们母子在演戏。
他明明知道邬肆白今天的这一切话术,全都是陆晴提前教的。
甚至今天他所看见的房子里所有的摆设、邬肆白的被子,以及他脸上画的过分苍白的妆,全都是精心彩排过的。
他明明都知道的。
可为什么,在听完邬肆白称他为父亲的时候,他的心中却还是会那么痛。
“爸,我、我没有力气,你能来抱抱我吗?
我想你了,这么多年的每一天都想你……
我每天都想着你最后那次离开我的时 ,那时候你抱着我,说你很快就回来……
可是我一等就等了十年,爸,我真的好想你……”
邬肆白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刮过他长长的睫毛,滑过他易碎的脸颊,离开他过分瘦削的下巴,宛如珍珠断了线。
看着这一幕,老巫医终于撑不住了,他坐在轮椅上,弯下背,将头埋进膝盖里痛哭。
站在他身后的什锦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可能是断定反正老巫医现在也跑不了。
于是她借着上前安慰老巫医的样子,悄悄为老巫医接回了胳膊。
接好胳膊以后,什锦又退回到了老巫医的轮椅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缓缓推着轮椅,走向病态苍白的邬肆白。
不是想抱吗,看在你戏这么好的份儿上,赏你了。
邬肆白看着什锦,对她投向了感激的目光。
同样投给什锦感激目光的,还有老巫医。
什锦懒得搭理老巫医。
就呵呵了,他这是在感激自己啥?
是感激自己害的他坐轮椅,还是感激自己刚才给他接上了胳膊?
感激?
大可不必!
自己根本不需要!
因为自己看完戏便会杀了他!
老巫医在什锦的帮助下,来到了邬肆白的床前。
他没有嫌弃邬肆白的床褥老旧,就像邬肆白没有嫌弃他的老旧一样。
邬肆白向老巫医伸出手。
十六岁的少年,却还是如六岁时一样。
老巫医依稀记起那时候的邬肆白。
那时候他小小一只,从未有过正常孩子的体重。
因为生病身体总是没力气,所以总是想让自己抱着……
目光中的少年同小时候的儿子重合,老巫医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念想,也缓缓朝他伸出手。
可二人还没等碰到对方,就被斜冲进来的陆晴给打断了。
她横插进老巫医与邬肆白之间,先是伸出手将老巫医的轮椅朝后推了推,而后一膝盖就跪在了老巫医的面前。
这一回她的苦已经不能再用梨花带雨来形容了,得用哭天抢地。
此时的陆晴就像一个疯子。
她哀嚎着求老巫医和什锦一定要救救她儿子。
还说她来生就算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二人的!
她的言语中还是同样的话术。
希望老巫医看在儿子是他唯一香火的份上,带着什锦去掳个活人回来。
甚至到了最后她还开始威胁老巫医。
她说若是老巫医不答应,她便先杀了儿子然后再自杀,也省得儿子继续受这份活罪!
与其被活活疼的折磨死,倒不如她这个当母亲的亲自动手了结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老巫医依旧没有表态。
若是换做以前,这样的事根本不用陆晴开口,他自然也会为儿子赴汤蹈火。
可如今……
如今,他们母子俩却在联手想置他于死地。
老巫医没有当场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叫陆晴拿个苹果过来。
他说儿子从小就爱吃苹果,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他已经十年没有给儿子削过苹果吃了。
然而老巫医若是不答应,哪还有什么苹果?!
还吃个屁!
此时的老巫医仿佛已经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从前,从不这样的。
最终在陆晴的以死相逼下,老巫医终究还是松了口。
只见他神色疲惫地垂下头,应下陆晴。
他说好,等我再给儿子削完这个苹果吃,就去帮他。
陆晴听见老巫医答应再去为儿子掳人了,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着,若是老巫医一直不答应,她就得回去找院长再商量别的办法。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糟老头子怎么好像变了?
他以前为了儿子那绝对是不要命的,现在怎么开始惜命了?
是十年的监狱时光改变了他,还是前些日子断了一条腿把他吓到了?
陆晴给老巫医递了一个苹果。
但这个苹果一看就已经快要寿终正寝了。
它抽抽巴巴的果皮上,已经被岁月浸染上了许多黑斑,周身也没有一处是鲜亮的,已经快要烂了。
老巫医接过苹果,眼睛里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儿子。
小小的邬肆白:“爸爸,这个苹果为什么有这么多皱纹?”
慈祥的老巫医:“因为它老了呀,就像爹也有许多皱纹,爹也老了一样。”
小小的邬肆白想了想,赶紧去翻出来一个相对新鲜的苹果。
“爸爸,你吃这个年轻的苹果!吃完这个年轻的苹果你就会变年轻了,是不是就可以陪我很久很久啦?”
……
想着小时候的儿子,老巫医的眼睛不由就又湿了。
他耐心地削着苹果皮。
甚至削好皮后,还耐心地将果肉上的黑斑,也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剔除掉。
不一会儿,一个干净无瑕的苹果就被捧到了邬肆白的面前。
然而什锦没想到,邬肆白瞧着已经没剩下多少果肉的苹果,却十分珍惜似的地接了过去。
甚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吃完了,还刻意每次只咬一小口下来。
当然,这是在外人眼里看来。
而在老巫医眼里看来则是,他的这个儿子,其实根本就是嫌弃这样的苹果的。
之所以小口,也并不是因为不舍得吃。
而是他要同陆晴一起算计自己,而现在正是整场戏里最关键的时刻。
为了确保能足够地激起自己的保护欲,以获得自己的助力。
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来讨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