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这次的鼓声又短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但总算管用了。等眼前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是我和良拜堂成亲那天。
穿着大红衣裳的两个人跪在院子里,朝着灰蒙蒙的天拜下去。周围挤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讨杯喜酒喝。
可到了拜高堂的时候,不对了。
朦朦胧胧的,高堂上的空椅子里多了几道影子。他们坐在那儿,互相看着,笑着,说着什么。他们举起酒杯,碰在一起,朝着台下的新人遥遥一敬。
“啪嗒、啪嗒……”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想冲上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可我还是要冲。因为高堂上坐着的那些人,我太熟了。
奶奶。爹。娘。财儿。还有良的爹爹。
他们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
“啪——”
我重重摔在地上。身子拼命往前挣,脚却死死钉着。我趴在地上,伸长胳膊,朝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撕心裂肺地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上去!”
泪水把泥地打湿了一片,指尖又在上面划出一道道深痕。
忽然,之前在那片红花之地看见的一切,全涌了上来。客栈的画面,洞房的画面,良起身摸刀的画面——和眼前这些搅在一起,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哭着哭着,我忽然愣住了。
我忽然明白了。
“这……这是过去……”
我看着人群里被人簇拥着往洞房走的两个人,手猛拍脑袋。
“这里有我的过去,有良的过去。”
声音在发抖,可脑子越来越清醒。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嵌进该在的地方。
“而在那片红花之地看到的……”
我深吸一口气——
“是现在!”
…………………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骤然暗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坍缩,像被人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的纸。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更沉,压得我直不起腰。
“有什么东西……”
我捂着脑袋,死死盯着头顶忽明忽暗的天。隐约地,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看我。
两行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我伸手一摸——是血。
血滴在沙地上,生根,发芽,开出红得刺眼的花。
“有什么东西……让我看见了现在和过去。”
“它为什么想让我看这些?”
一个念头猛地从脑子里蹿出来——既然它能让我看见过去和现在,那它是不是也能……
“未来?”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对,没错——它能看见未来!”
恍惚间,周遭的红花越长越多,越开越密。那棵巨树的影子又出现了,树杈上坐着个人,托着腮,一晃一晃的。
“是那个女人!”
我咬紧牙关,猛地摇起手里的拨浪鼓。
鼓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巨树下面的红花疯了似的长,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砰、砰、砰——”
巨树又立起来了。
可那个女人还是一道影子,只是比之前清楚了些。我能看见她翘着腿坐在树杈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正对着我笑。那笑藏在黑纱后面,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剜。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我嘶吼着,血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眼前一片红。
她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的黑纱,懒洋洋的,像在看一出不值钱的戏。她不在乎我问什么,也不在乎我疼不疼——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找的乐子。
“你能看见过去、现在……”我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是不是也能看见未来?”
风起来了。
“哗——”
那风大得要把我从地上撕起来。地上的红花死死缠住我的四肢,带刺的根茎勒进肉里,把我钉在原地。风越刮越猛,伤口越撕越深,血顺着花茎往下淌,淌进沙地里,又开出新的花。
可我顾不上疼了。
“你不是一时兴起才给我看这些的吧?”
我靠着那些花,一步一步往巨树那边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越走越近,那女人终于动了。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一道光在我面前炸开。
我睁着血红的眼睛往里看——那是一座城。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我们正要去的扬州。
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可我已经看见了。那就是未来。
“不!”
我伸出手,拼命往那道光里够。指尖碰到光的一瞬间,剧痛像刀子一样砍过来——碰着光的那块地方,整个断了。
“我——”
一口血喷出来。眼前越来越红,身上到处都在疼,疼得我想把自己撕开。可我还是往那道光里扑。
“我想知道……”
“你可以带他离开扬州,但‘命’一定会把他拉回来。”
老先生的话在脑子里炸开。我想了多久?一年,两年,想了无数遍。可还是想不通。
只要让我看一眼。
一眼就够了。
那最关键的一笔,就能填上。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噗嗤——”
血从身上的口子里喷出来。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灌了铅,就要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啪嗒——”
脚一滑。不是滑,是我的脚掉了。我摔在地上,疼得想叫都叫不出来。可我还是撑着红花站了起来。
这一次,那道光就在我面前了。
“哼。”
树上那女人哼了一声。我没理她。我拼了最后一点力气,往那道光里一扑——
光碎了。像水面一样荡开,在我面前聚成一个人。
那人身上有光,不刺眼,暖暖的,把我眼睛里的血一点一点地洗掉。我看清了他的脸。
“穗儿……”
他心疼地摸着我身上的伤口。摸过的地方,伤就好了。
我先是愣了,然后什么都压不住了。那些疼,那些怕,那些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的委屈,全涌上来。我扑过去,抱住他。
这一次,我真的抱住了。
不是影子,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暖烘烘的、活着的人——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