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在那个世界的虚无状态吗?”
我揉着发痛的脸颊,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
“在那边我可摸不到自己。可这里——我摸得到自己,别的东西却碰不到我。”
“难道说……”
“这还是梦?”
话音刚落,周围黑白分明的轮廓像被谁推了一把,哗地散了。一座热闹的小市集拔地而起,像春天里疯长的草,一瞬间就铺满了整个视野。
行人的说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檐下孩童的嬉闹声,一下子全涌进来,清晰得像针扎。而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坐在路中间,像个走错场的看客。
“哒、哒、哒哒哒……”
鼓点又响了。这回是在身后。
我转过身,周遭的景色像被谁拧了一下开关——花啊草啊从地底冒出来,疯了一样地长。开了谢,谢了开;青了黄,黄了青。没一会儿,整座市集就被吞没了,变成了一片乡野。
那些人还在,只是都变了样。变得又小又矮,缩成了孩子的模样。
“爹爹,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一个穿着棉衣的少年,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头还挂着亮晶晶的鼻涕。他踮着脚从货郎手里接过拨浪鼓,“哒哒哒”地摇着,转身跑回一个壮年男子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摆,仰着脸,满眼都是期待。
“什么?”
我错愕地盯着那个少年,呼吸一滞。
那是良。
是少年时的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确信。明明我从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可冥冥之中,我就是知道——那个举着拨浪鼓、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就是他。
小时候的良,头发没有后来那么长,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那道疤。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净细嫩,像还没被这世道咬过的果子。
我记得他说过,小时候家里还没败落的时候,父亲是从商的。
“好好好,给你买,给你买。”
壮年男子掏出手帕,擦掉少年鼻头的鼻涕,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他付了钱,牵起少年的手,沿着乡间小路慢慢走远。
风有些大。少年的棉帽被吹得耷拉在肩头,可他一点也不在意,反倒迎着风把拨浪鼓摇得更响了。
鼓声悠长,盖过了路边的虫鸣,脆生生的,像春天河里化开的冰。
…………………
他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
跑了许久,少年大约是累了,刚想蹲下歇歇,就被一双大手捞了起来。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男人。
“跑那么快,没劲了吧?”
男人笑着刮了刮少年的鼻头。手臂一用力,少年被高高举起,稳稳当当地骑坐在男人肩头。
“哇——好高!爹爹好厉害!”
大风呼呼地刮,少年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刚长出羽毛的雏鸟,迎着风,扑扇着翅膀,“哒哒哒”地把鼓摇得更响了。
“哒、哒、哒哒哒——”
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急促的心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狂奔而来——
“砰!”
毫无征兆地,一道火光在少年跟前炸开。
不知从哪里来的,不知为何而起。就那么突然地、蛮横地,把一切都吞了进去。
厚重的棉帽烧得焦黑。还有那只曾举着拨浪鼓、在乡间小道上肆意挥舞的手臂。
“爹!”
仓促垒起的小土包前,少年撕心裂肺地喊着。他已经不是早上那个穿棉衣的孩子了——破衫烂衣披在身上,和街边要饭的没什么两样。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拨浪鼓到了我手里。我握着它,看着那个少年——
看他讨来的半个馒头被壮乞丐抢走;看他睡在墙根下被大户人家的仆人泼了一身脏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再也看不见。
最后,乱糟糟的长发被一柄刀斩断,用一卷烂布束在脑后。
画面开始颤动,像撑不住的幕布。我试探着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鼓点散乱地响起来——四周的草木又开始疯长,时间又开始跳跃。可不管怎么跳,那个少年始终在我跟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他长高了,变黑了,眼睛里黑的能滴出水来。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疤。他依旧一无所有,却活得出奇地轻松。
也许在这吃人的年头,一个人反而少了牵挂。
景象又变了。
再见他时,他已经变成了十几年前我刚遇见时的模样。
他变得很彻底。我看得心惊肉跳,却忍不住为他咽了口苦水。曾经那个想当侠客的少年,现在跟“侠”字差了十万八千里——没钱吃饭,就去偷;偷不着,就去骗;骗不着,就去抢;抢不着……
鲜红的汁液顺着刀刃往下淌。他和一帮人杀进地主家,白米混着血水洒了一地,饿疯了的人直接抓起来往嘴里塞。地主家的女眷被拖出来,衣服被扒光,淹没在人群里。
良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加入他们,只是默默地拖着粮食,直到——
他找到了地主的女儿。
鸢。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忽然,他朝我这边看过来。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看见我了。我有点慌,但没有躲,反而冲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刀挥向了那些扑向鸢的人。
我的笑收住了。毫无征兆地,一阵眩晕劈头盖脸砸下来,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眼前又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得生疼,我想去摇拨浪鼓,可手软得像面条,一点劲都使不上。
情急之下,我直接往地上一倒——拨浪鼓磕在地上,鼓锤在线绳的作用下撞上鼓面。
“哒、哒、哒哒哒……”
ps:生日更更,话说班里居然还有人跟我一样愚人节生日诶(?o ?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