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无人至的主殿前飘然落下一人,她步履匆匆,腰间挂着的酒葫芦一晃一晃,手中紧攥着传讯符,已经被捏的发烫。
“宗主?!”
临渊君一抬头,心蓦地漏跳一拍,主座上,面色红润的宗主挂着弧度僵硬的笑,直愣愣朝殿门看来,乍一看无甚异常,临渊君却神情僵硬,紧紧盯着主座上的任天宗主。
传讯符“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临渊君飞身上前,探上没有丝毫躲闪动作的宗主脉搏。
脉搏正常,心跳平稳,偏偏哪哪儿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人的任天宗主,面对外界的一切变化都无知无觉,仿佛神魂已经消弭,留下的只是一副仅剩本能的肉身一般。
临渊君倒吸一口冷气,挥手摄来传讯符,不再执着于青云剑尊,而是同其他长老通气。
兹事体大,临渊君并未毫无保留的将宗门之事全数告知,而是换了几套说辞,想要探出其他长老立场。
清静峰向来是任天宗最为热闹的地方,常被樊清尘揶揄清静峰从不清净,如今却冷冷清清,座下弟子都被派出去,临渊君搀着宗主,时常带笑的面上难掩落寞。
将宗主安顿好后,临渊君揉揉额角,看着腰间闪烁不停的传讯符,轻叹口气。
主殿中,落在主座上的属于宗主的传讯符闪了闪,最终碎裂开,迸射开的光点迅速窜出。
“嘎,嘎。”
粗嘎的声线传来,未关严的窗扇外出现一个扇着双翅的庞大黑影。
黎赳放下手中朱笔,转头望去。
凤黯用脑袋挤开小缝,扑扇着翅膀钻进来。
嘎。
凤黯叫唤一声,振翅飞往黎赳,爪子一松,一个圆筒啪嗒落在桌案上。
黎赳打开圆筒,取出其中纸条,上头似乎可以嗅见九方瑾身上的淡淡药味。
纸条内容简洁,末尾写上一行小字,言家中妹妹和宠物已经在路上。
黎赳攥紧手中纸条,憔悴的面上露出笑意,他揉揉胀痛的额角,将纸条收进袖中,才提笔写下后续安排,交由凤黯。
凤黯消失在夜色中,黑沉的天色里,有什么在悄悄动作起来。
巍巍皇城,沉淀了数不尽年岁的威势,纵使如今稍稍没落,也依旧摄人心魄。
而身处其间的樊清尘却没有心思去感受,他捏着手中传讯符,下摆处的血渍已经干涸,却没有清理的意思。
青云剑尊在大庭广众之下投向睿王,纵使极力封锁消息,但依旧有只言片语传出去,最糟糕的是樊清尘刚刚接起的宗门传音。
「浮鸾峰滕云越立身不正,与魔族为伍,辱没宗门声名,劝解无果,其甘堕邪途,私通魔众,打伤同门弟子,视门规于无物。今,削去滕云越宗籍,逐出山门,永不得归,往后一切罪孽祸端,皆由自身承担;凡我宗弟子,可依门规诛讨,以清道统,以正山门。」
樊清尘连忙掐诀,试图问询宗门,那头却再无回应。
片刻后,他颓然坐下,一字一句咂摸传讯。
“打伤同门弟子?”
樊清尘嘟囔着:“什么时候打伤同门弟子了?”猛地一顿,喃喃道:“不会是我吧?”
现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这一师一徒,各有各的把柄,但若是顺序一颠倒,滕云越便落入下风了。
是先同魔族之人为伍,叛出宗门,青云剑尊投向睿王,还是先投向睿王,才叛出的宗门?
这其中的说道,可有千万种说法,端看谁说的快了。
怪不得滕师兄拦着不让他出手,原来是防着这一手呢?
樊清尘猛地站起身,匆匆向滕云越传讯,半晌也没有动静,才想起来滕云越已被宗门除名,他的传讯符也失效了。
想起这一遭,樊清尘猛拍脑门,慌忙向自己师尊临渊君传讯。
临渊君匆匆赶到主殿,才看见主座上传讯符的碎块,面色铁青。
他弯下身,细细查看主座,才察觉主座上有人设下了阵法,将宗主的传讯符藏于其中,待宗主离开主座,阵法立刻启动,将消息传出去。
临渊君摸上主座残存的阵法痕迹,面色越来越沉,最后狠狠咬牙:“青云!”
宗主发出的传讯是面向所有弟子,几乎是眨眼间,滕云越便由任天宗最年轻的长老,便沦为与魔族为伍,叛出宗门的败类。
而青云剑尊投向睿王的消息,被樊清尘下意识压下,先机已失。
青云剑尊将传讯符挂回腰间,提步走进破败的房中,无渊君已经烧到眼窝深陷,嘴唇起皮,青云剑尊好似看不见般,打量一番无渊君,目光落在他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的胳膊上,哼笑道:“你的后手还真有点用。”
说罢,青云剑尊毫不怜惜地拎起呼吸微弱的无渊君,朝任天宗而去。
宗主的消息已经告知所有长老,却只有寥寥几位长老回信,临渊君眉头紧锁,手边传讯符不断闪烁,那是其他宗门问询,字字句句皆是任天宗立场如何。
都说修士清心寡欲,对权势毫无向往,可事实却是,对于他们来说,凡人性命虽轻如鸿毛,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一个宗门的基石,都是凡人,每一个有天资的修士,也是从凡人中遴选而来,宗门管辖的范围越大,出现好苗子的概率就越大,多一个天资高的修士,修炼资源也会倾斜,宗门也会更上一层楼。
凡间皇权的更迭,也可以是各个宗门管辖势力重新分配的机会。
临渊君不耐的将传讯符挥远,宗主如今神智未明,那些若有若无的打探让他满心不耐,更有不知如何选择的迷茫。
而点燃这根导火索的青云剑尊,并没有给临渊君思前想后的时间,正带着无渊君朝任天宗赶来。
面上丝毫没有亲传弟子叛宗的愤怒,全然是计划顺利的自得。
樊清尘在皇城急得团团转,藏身于隐蔽山洞里的滕云越却拥着冷汗满身的沈止罹,面上满是担忧。
滕云越修行至今,自然是知晓沈止罹如今是陷入斩三尸中的恶尸,恶尸是集所有贪、杀、嗔、私欲、凶戾念头凝聚,是飞升前才会陷入的劫数,为何会在此时将弥殃拉进去?
明明最开始,只是单纯的色欲,若是当时自己不纠结于二人关系,弥殃是不是就不会陷入此等劫数?
沈止罹陷入此等劫数,已然不是滕云越外力可以结束的了,他只能颓然拥着气息忽弱忽盛的沈止罹,整颗心也随着沈止罹气息的变化而变化。
被困在识海的沈止罹更是不好受,周身各处涌出的热潮不知何时化作极细的银针,针针直刺最为薄弱的地方,偏偏这银针看不见摸不着,让沈止罹痛不欲生,却无可奈何。
灵台内狂风大作,积压许久的杀伐执念汹涌,似要吞掉沈止罹勉力维持的清明,被沈止罹剥离的淡粉神识,逐渐扭曲,深浅不同的粉搅活在一起,渐渐转灰,化作人形。
沈止罹稳定心神,以神识为刃,缓慢但坚定的向内剖分自我,一刀一刀将扰乱自己神智的阿芙蓉剥离。
被他剥离的阿芙蓉不断融进灰色人形里,渐渐分出眉目,五官越来越清晰,待最后一丝阿芙蓉被剥离,灰色人形五官齐整,极其熟悉。
这便是恶尸,是自沈止罹心底延伸出的贪、杀、嗔、私欲、凶戾,被巨量的阿芙蓉催化,在此时,降临在了沈止罹身上。
沈止罹并不知晓恶尸为何物,只当又被阿芙蓉引入幻境,只心下暗忖这幻境的真实。
他不止一次吃过幻境的亏,也借其剥离了不少心底恶念。
是以他的恶尸化生出来是灰色,而这等强度的恶尸,还不如沈止罹刚沾上巨量阿芙蓉时煎熬。
可恶尸作为飞升劫也不是浪得虚名,恶尸是由沈止罹剥离的、与阿芙蓉融合的神识组成,本是沈止罹自身之物,侵入沈止罹清明的神识,如水相融般轻易。
恶尸不似之前的幻境,只蛊惑沈止罹心神,它有着夺舍之力,若沈止罹有半分松懈,便是恶尸可趁之机。
沈止罹神识化剑,斩断恶尸探来的细丝,细丝崩断,化作灰烟,扑进沈止罹口鼻,试图勾起他的杀心恶念,反过来吞噬其神魂。
沈止罹坚守本心,丝毫不受其动摇,发觉神识化剑太容易被影响,便引道心而来,锁其根基,寻找自身与恶尸的同源之链,一刀斩断!
恶尸长啸一声,同源之链被斩断,夺舍便没了依仗,那张同沈止罹一模一样的脸上,怨毒的神情猝然崩裂。
沈止罹沉浸内府,看着恶尸烟消云散,灵台清明,长舒口气,原本汹涌的识海也缩小许多,底部结出薄薄一层晶莹,那是神识凝练至晶体时的表现。
心口在阿芙蓉影响下横生的枝桠如今随着恶尸湮灭而消失,又拔高数寸,深深扎根在沈止罹心口,这般强韧的道心,一般的幻境,再也迷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