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军统总部，那座灰黑色的三层小楼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译电科的小科员攥着还沾着油墨的电报，一路狂奔撞开了会议室的门，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雾水往下淌。
会议室里刚结束一场关于沦陷区情报网梳理的会议，军统局长老戴正端着青瓷茶杯抿着热茶，指尖还在翻着刚送上来的清乡计划预案。
看见译电员慌慌张张的样子，他眉头先是一皱，刚要出声呵斥，就看见对方手里印着“十万火急”戳记的电报纸，心猛地沉了下去。
“局座，沪市站急电，”
译电员的声音都在打颤，双手把电报递了上来，“杨思义同志，今日上午在押送金陵途中遇刺，当场身亡，刺客身份不明。”
老戴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紫檀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桌，溅湿了摊开的文件。
他却像是毫无察觉，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了电报。
杨思义是他三年前就开始接触，要引流回国的动力学博士。
他的身份绝密，整个军统知道他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
上个月杨思义才刚传出来消息，说拿到了日伪下个月清乡行动的完整兵力部署图，原定下周三就借着去苏州出差的名义撤回山城，现在居然死在了上海街头。
他盯着电报纸上的字，指节捏得发白，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胸口的怒火几乎要把整间会议室烧穿。
还没等他开口吩咐下属彻查，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那是直接连通委员长侍从室的专线，整个军统只有他桌上有这么一部。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伸手接起了电话。
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侍从室主任的声音，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戴局长，委员长已经知道杨思义遇害的消息了，现在非常震怒，你们军统是怎么办事的？连一次小小的营救都完不成吗？”
老戴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笔挺的军装后背湿了一片。
他站得笔直，连声应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对面的人顿了顿，接着传达了老头子的口谕：
“委员长说了，杨思义是当过的重要人士，他的死亡是党国重大的损失，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
“要是小鬼子自导自演的，立刻展开报复行动，三天之内，必须给委员长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之后，老戴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抬。
他猛地把手里的电报纸拍在桌面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给上海站的屠苏v发密电，让他立刻停下手头所有的事，全力彻查杨思义遇害的真相，要是查不出来，他这个屠苏也就不用再潜伏了，直接自裁，杀身成仁吧。”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站在下面的一众军统高层。
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还有，通知沪市所有的潜伏组，一旦确认是小鬼子动的手，立刻执行“惊雷”计划。”
“把沪市日伪的三个据点都给我炸了，我要让小鬼子付出血的代价。”
吩咐完这一切，他才坐回椅子上。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安。
杨思义的身份那么隐秘，除了他和沪市的楚锦城，根本没人知道，怎么会突然暴露遇刺？
而此时的沪市，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楚锦城坐在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刚把沾了火药味的牛皮手套扔进壁炉里烧得干净。
壁炉里的火舔着黑色的手套，很快就把那点罪证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思义确实是他杀的，昨天下午杨思义跟踪他，看见了他和地下党的联络员在巷子里接头，转头就要去特高课找版本道林告发。
他不可能让杨思义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只能在霞飞路半路截杀了他，伪装成了劫匪劫财杀人的现场，做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
回想着刚刚收到的山城密电，让自己查清杨思义的死亡真相。
“查？有什么可查的，人就是他自己杀的，难不成他还要把自己抓起来，送给山城和特高课邀功不成？”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且不说山城那边知道了真相后，一定会直接认为是他自叛变了，搞不好还会对他下追杀令。
就是特高课的版本道林，要是知道杨思义死在他手里，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版本道林本来就一直怀疑他的身份，这次好不容易抓住杨思义这个把柄，要是让他知道真相，自己这条命就算是交代在上海了。
他心里想着，很快便计划给山城回一封电报，措辞激烈，字字都透着“震怒”和“愤慨”，说自己一定会全力彻查此案，给党国和杨思义一个交代。
刚靠回椅子上，办公室的门就被“嘭”的一声推开了。
四个脑袋探了进来，都是他手下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成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村静香，中日混血，是特高课派来的联络员，长着一张甜美的娃娃脸，脑子却不太好使，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她一进来就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单，眼睛亮得像星星：“主任！东亚大酒店的任务我们上周就完成了，你之前答应我们的，任务结束了就带我们去松鹤楼团建！”
跟在她后面的是长尾九次狼，浪人出身，格斗能力是整个特高课数一数二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说的就是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鞘，大大咧咧地说道：“是啊主任，我都馋松鹤楼的酱肘子好久了，上次去还是一个月前，你这次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第三个进来的是川介太郎，高度近视的电讯侦察高手。
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平时除了摆弄无线电，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和研究侦探小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昨天已经给松鹤楼的老板打过招呼了，留了一条刚从太湖运过来的松鼠桂鱼。”
“当然还有一坛十年陈的花雕，位置也预定好了，要是不去的话，押金就退不回来了。”
最后进来的是云上一香，刚从蝗日本土来的女大学生。
负责办公室的档案管理，性格软乎乎的，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最爱吃松鹤楼的桂花糕。
她拽了拽楚锦城的袖口，怯生生地说道：“主任，我上周就跟我在同文书院的同学说了，今天要去松鹤楼吃桂花糕，要是不去的话，她们会笑话我的。”
楚锦城看着眼前这四个活宝，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
他之前确实答应过他们，等东亚大酒店的任务结束后，就带他们去松鹤楼团建。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杨思义刚死，版本道林气得把特高课的桌子都掀了，下令全沪市戒严。
正在到处搜捕刺客和反日反子，这时候出去聚餐，实在是太扎眼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严肃地说道：“团建的事暂时取消，最近风声紧。”
“特高课版本课长，正在全城搜捕刺杀杨思义的刺客。”
“你们现在出去太惹眼了，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我再带你们去。”
他这话刚说完，四个下属瞬间就炸了。
中村静香最先表示反对，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不行不行，我都盼了好久了，松鹤楼的松鼠桂鱼要是今天不吃，下次再想吃新鲜的就得等下个月了。”
她晃着楚锦城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主任你就答应我们嘛，我们小心一点就是了。”
长尾九次狼也跟着拍桌子，嗓门大得能震掉天花板的灰：
“怕什么？我们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人，特高课的人谁敢管我们？要是有人不长眼过来查，我直接把证件甩他脸上。”
楚锦城皱了皱眉，厉声说道：“胡闹！版本课长现在正在气头上，昨天已经下了令，所有公职人员，近期不准出入高级餐馆和娱乐场所，你们要是撞在枪口上，我也保不住你们。”
他这话一出，四个人安静了几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显然也知道版本道林的脾气，这个鬼畜生起气来，可是真的会拔枪杀人的。
可安静了没半分钟，川介太郎又开口了。
只见他下，先是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道：
“主任，我觉得没事，我们包个二楼的包间，进去了就不出来，谁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而且我可以把微型无线电带上，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不会耽误事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坛十年陈的花雕，可是我托了好多关系，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老板留的，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了。”
云上一香也跟着点头，细声细气地说道：“是啊主任，我们都穿便装去，不穿制服，也不跟别人说我们是做什么的，就说是普通的朋友聚餐，不会有人注意的。”
“我都已经想好要点什么了，除了桂花糕，还要吃酒酿圆子，还有蟹粉小笼，好久都没吃过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楚锦城看着他们四个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四个货说好听点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精英，说难听点就是四个吃货。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东亚大酒店的任务，要是没有他们四个打掩护，他也不可能顺利的把任务完成，说起来确实该奖励奖励他们。
他正犹豫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打开门后，只见特高课的一个小警员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份协查通告，神色恭敬地递了过来。
“冈本主任，版本课长让我把这个给您，杨思义的案子现在全城协查，要是您这边有什么线索，麻烦第一时间通知特高课。”
楚锦城接过协查通告，装作一脸震怒的样子。
狠狠拍了下桌子：“杨思义是我们大日蝗帝国的朋友，居然有人敢当街刺杀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回去告诉版本课长，我们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一定会全力配合，只要有线索，我第一时间给他送过去。”
那小警员被他这副样子唬得连连点头，鞠了个躬就赶紧退了出去，生怕惹这位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的楚主任生气。
打发走了特高课的人，楚锦城拿着那份协查通告，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刚好他今晚要和地下党的联络员在松鹤楼接头，汇报杨思义的事，还有日军清乡计划的后续部署，借着带下属团建的名义过去，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装作沉吟了半天的样子，终于松了口：“行吧，要去也可以，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要是做不到，我们现在就取消。”
四个下属一听他同意了，瞬间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异口同声地说道：“主任你说！我们都答应！”
楚锦城伸出一根手指，严肃地说道：“第一，所有人都穿便装过去，不许穿制服，不许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说我们是做生意的商人朋友聚餐。”
“第二，到了松鹤楼之后，直接去二楼的包间，不许到处乱跑，不许跟陌生人搭话，吃完饭就立刻回来，不许在外面逗留。”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接着说道：“第三，吃饭的时候不许提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尤其是杨思义的案子，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聊吃的喝的，听明白了吗？”
“第四，不许喝酒喝多，尤其是你长尾，最多喝两杯，要是喝醉了胡言乱语，下次团建你就别想去了。”
长尾九次狼一听，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主任你放心！我肯定不多喝，就喝两杯，绝对不闹事！”
中村静香也跟着蹦蹦跳跳地说道：“太好了！我现在就回去换衣服，我上次买的那件粉色的旗袍终于能穿了！”
几个人欢呼着就要往外跑，楚锦城又喊住了他们。
从抽屉里拿了一把手枪塞给长尾：“把这个带上，藏好，万一真遇到什么事，能防身。”
他其实是怕接头的时候出意外，有长尾这个格斗高手在，真遇到特高课的人检查，也能应付过去。
四个人欢天喜地地出去换衣服了，楚锦城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银，那是和地下党联络员接头的信物。
他看着手里的银元，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次团建，倒是刚好给他打了个完美的掩护。
半个多小时之后，五个人都换好了便装，在办公室门口集合。
一个个穿得跟普通的沪市的市民没什么区别，谁也看不出他们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人。
中村静香穿了件粉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了发髻，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小姐。
长尾九次狼穿了件黑色的长衫，戴着礼帽，像个跟着老板出来的保镖。
川介太郎穿了件灰色的长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
而云上一香则是穿了件蓝色的布拉吉，扎着麻花辫，就像个刚放学的女学生。
楚锦城穿的是件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就像是个做生意的洋行老板，
五个人站在一起，完全就是普通的朋友结伴出来吃饭的样子。
“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楚锦城扫了他们四个一眼，沉声问道。
“记住了！”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迫不及待的表情，恨不得立刻飞到松鹤楼去。
楚锦城点了点头，率先走在了前面。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路说说笑笑地往松鹤楼的方向走。
街上确实比平时严了不少，每隔几十米就有特高课的人站岗检查。
不过看到楚锦城之后，那些特高课的人都认识他，纷纷恭敬地敬礼，连问都没问就放他们过去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松鹤楼门口。
古色古香的牌匾挂在门口，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四个吃货眼睛都直了，脚步都快了不少。
跟着楚锦城直接上了二楼，那里有早就预定好的包间。
一进去就瘫在椅子上，拿着菜单开始点菜。
“松鼠桂鱼！酱肘子！蟹粉小笼！桂花糕！酒酿圆子！”
中村静香拿着菜单，报菜名报得溜得很，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长尾九次狼也跟着凑热闹：“再来个红烧狮子头！还有东坡肉！快点上，我们都饿坏了！”
楚锦城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楼下，果然看到了联络员的身影，正坐在一楼的角落里喝茶，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申报。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楼下的联络员看到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等着吃完饭之后找机会交接情报。
楚锦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四个正抢着点菜的活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场看似普通的团建，其实早就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