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下午五点，铅灰色的云就把天际压得透不过气。
法租界外的极司菲尔路76号顶楼会议室里，特高课科长版本道林的指节叩着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坐在他左手边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呢子制服，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是标准的日寇军官模样。
没人知道这个对外身份是小鬼子冈本的男人，实际是军统潜伏在沪市最深的特工，代号“屠苏”的楚锦城。
“杨思义这个棋子，现在还不能放。”
版本道林的中文带着生硬的岛国语口音，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长衫，眉眼周正，正是化名易三阳的杨思义。
“直接把他放回去，军统的人一定会起疑心，他根本拿不到山城军工生产的核心机密，我们的布局就全浪费了。”
楚锦城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寒光，神念注视着脑海，那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自带的金手指。
只需要对准目标扫描三秒，就能获取对方所有的真实身份信息和过往经历。
早在三天前他就已经确认，杨思义早在1933年就已经叛变。
出卖了当时还是力行的奉天站，三处十七名地下特工，手上沾着自己同志的血。
“课长的意思是？”
楚锦城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完美复刻着冈本健三惯有的刻板神态。
放出风声，说我们三天后要把杨思义押解去金陵受审。”
版本道林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指节重重敲在桌面的路线图上，
“军统的人一定会在半路设伏救人，我们刚好可以把他们的伏击力量一网打尽。”
“还能让军统的人彻底相信杨思义没有叛变，等他回到山城，自然会把我们要的情报送过来。”
楚锦城连连点头，对着版本道林露出钦佩的神色，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
如果真让杨思义活着回到山城，凭着他和山城军工部副部长的舅甥关系，不出半年就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武器生产数据。
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前线的将士，因为他的背叛死在日寇的炮火下。
这场押解，就是他除掉杨思义唯一的机会。
散会之后，楚锦城借着巡查的名义，去了关押杨思义的地下室。
隔着铁栅栏看见，那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坐在草堆上。
脸上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惶恐，反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楚锦城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血腥味在舌尖散开，他压下眼底的杀意，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接下来的两天，楚锦城借着部署押解路线的名义，把从沪市到金陵的必经之路踩了个遍，最终把狙击点选在了佘山脚下的盘山公路中段。
那段路旁边是三十多米高的斜坡，对面的山坡上长着一棵百年老松，枝繁叶茂刚好能遮住狙击枪的身影。
距离公路的距离是一千二百米，刚好是他改装过的毛瑟98K的有效射程。
押解队伍出发的那天早上，沪市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落了一夜，把整个山坡都裹成了纯白色。
楚锦城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狙击点，身上裹着和雪地同色的伪装布，趴在老松后面的雪坑里。
把狙击枪架在提前找好的岩石缝隙里，一点点调试着狙击镜的密位。
山风刮得松枝呜呜作响，横风的风速达到了每秒四米，按照弹道计算公式，一千二百米的距离子弹会偏移十二厘米，他需要不断调整密位才能保证射击精度。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枪托上，透过狙击镜看着公路的方向，指尖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早上九点整，押送队的车队出现在了公路的尽头。
三辆墨绿色的卡车开在前面，头车坐满了伪军士兵。
后面跟着两辆载满特高课特务的卡车，杨思义被铐在第二辆卡车的后排，左右各坐着一个荷枪实弹的特务。
版本道林坐在最后面的黑色轿车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前面的路况，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早就安排了两百个宪兵在三公里外的地方埋伏，等军统的人一露面就立刻包抄。
楚锦城的呼吸放得极缓，透过狙击镜锁定了杨思义的位置，但是那两个特务坐得太近，几乎把杨思义的身体都挡在了身后，根本没有射击窗口。
他只能耐心等着，等着军统的人发动伏击，只有场面混乱起来，他才有机会开枪。
没过五分钟，头车刚开到盘山公路的弯道处，路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提前埋好的炸药直接掀翻了头车的车头，前排的两个伪军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
紧接着，两侧的树林里射出密集的子弹，走在最前面的伪军瞬间倒了一片。
惨叫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特高课的特务反应很快，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依托卡车的掩护开始还击，歪把子机枪的哒哒声响彻山谷，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片木屑。
军统的伏击人员分成了两组，一组在正面用机枪压制特务的火力，另一组带着手榴弹从侧面绕了过来。
几颗手榴弹扔到卡车旁边，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两个站在车边的特务。
楚锦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思义的位置。
混乱中两个押着他的特务已经下了车，举枪对着树林的方向射击，杨思义缩在卡车的座椅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
他刚要调整狙击镜的位置，突然看见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个特高课的暗哨正端着枪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是刚才的爆炸声震落了他身边的松枝，暴露了一点痕迹。
楚锦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把整个身子都埋进雪坑里，连眼睛都不敢露出来。
只有手指紧紧扣着扳机，只要那个暗哨再往前走一步，他只能先开枪解决掉这个暗哨，哪怕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树林里飞过来一颗子弹，刚好打中了那个暗哨的肩膀，暗哨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捂着伤口滚到了旁边的土沟里，楚锦城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场面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军统的人已经冲到了距离卡车不到十米的地方。
扔出了几颗烟雾弹，白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半个路面，特高课的机枪失去了目标，只能对着烟雾的方向盲射。
楚锦城的狙击镜里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见杨思义的身影。
他只能凭着记忆，锁定杨思义刚才躲藏的位置，耐心等着烟雾散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山风把烟雾吹开了一道缝隙，楚锦城看见杨思义在两个特务的掩护下，正往后面的黑色轿车方向跑。
而此时，他的侧脸刚好露在了狙击镜的十字准星里。
楚锦城立刻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飞出枪膛，但是刚巧有个特务扑过来，把杨思义按倒在地。
子弹直接打穿了那个特务的胸口，溅起的血花喷了杨思义一脸。
杨思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卡车的轮胎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楚锦城暗骂一声，只能重新调整狙击位置。
后面的版本道林拿着望远镜看着战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已经看见军统的人差不多全部露面了。
只要再过十分钟，埋伏的宪兵就能赶过来，把这些军统的人全部消灭。
就在这时候，军统的人突然发动了总攻。
几个年轻的战士抱着手榴弹冲了上来，直接炸掉了特高课的机枪阵地。
剩下的特务抵挡不住，开始往后面撤退。
两个军统的战士冲到卡车旁边，解决了守在旁边的两个特务，把杨思义从轮胎后面拉了出来，解开他手上的手铐，架着他往树林的方向跑。
楚锦城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如果让杨思义钻进树林，就再也没有狙杀他的机会了。
山风的风速已经变成了每秒五米，他快速调整着狙击镜的密位，把准星对准了杨思义逃跑的方向。
他趴在雪地里，感受着风的方向，手指放在扳机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一枪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旦打偏，不但杀不了杨思义，还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连累整个沪站的潜伏同志。
杨思义被两个军统战士架着，跑得飞快，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回到山城之后，凭着这次“宁死不屈”的经历，还有舅舅的关系，肯定能平步青云，拿到他想要的所有机密。
就在他一只脚跨进树林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公路的方向，想看看那些追过来的特务。
就是这个回头的动作，让他的太阳穴，刚好暴露在了楚锦城的狙击镜里。
楚锦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扣动了扳机。
子弹带着灼热的温度，穿过一千二百米的风雪，精准地打在了杨思义的太阳穴上。
杨思义的头猛地一歪，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眼睛还圆睁着，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架着他的两个军统战士愣了一下，以为是后面的特务开的枪，立刻弯腰抬起杨思义的尸体，飞快地钻进了树林深处，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后面的版本道林也看见了这一幕，气得直接把手里的望远镜砸在了车上。
破口大骂，他布局了这么久的计划，居然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杨思义死了，就算军统的人再相信他，也不可能给他们送来任何情报了。
楚锦城没有耽误时间，立刻把狙击枪拆成零件放进背包里。
顺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他算好了时间，埋伏的宪兵队刚好会在十分钟之后赶到，他刚好能混在增援的队伍里。
等他走到山下的公路口，刚好碰见赶过来增援的宪兵队，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拿出冈本的军官证晃了晃。
假装是刚从沪市赶过来支援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问领头的军官情况怎么样。
等他跟着增援队伍赶到伏击现场的时候，军统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了。
现场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卡车。
而版本道林正站在路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课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楚锦城走到版本道林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我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怎么会让军统的人把人救走了？”
“救走个屁！”
版本道林气得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楚锦城脸上，“杨思义死了，不知道被谁一枪打中了太阳穴，我们的狙击手都在后面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打那么远。”
楚锦城假装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才开口：“会不会是军统内部的人干的？说不定他们早就怀疑杨思义叛变了，所以趁着救他的机会把他杀了，掩人耳目。”
版本道林听完愣了一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气得一拳砸在卡车的车身上。
骂了句“八嘎”，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令收拾现场，收队回沪市特高课。
楚锦城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