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区比远看还要大上数倍。
韩昀走近之后才发现，这片区域被一条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能量带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种游戏设施。
那些设施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蠕动，像是活物。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扬声器，循环播放着欢快的电子音乐，但仔细听就能发现，那些音符里藏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虫子在人的颅骨里振动翅膀。
韩昀先是停在一个砸罐游戏前。
摊位上摆着三排陶罐，每个陶罐上都画着一张脸。
那些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大笑，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恐惧。
摊主递给韩昀三个金属球，每个球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50金币三次机会。砸碎一个罐子得10金币，砸碎两个得30金币，三个全碎100金币。
韩昀掂了掂金属球，手感不对。
他瞄准最左边那个哭泣脸的罐子，手腕发力，金属球脱手而出。
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毫无意外的偏了。
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擦着罐子的边缘飞了过去，砸在后面的幕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幕布是黑色的绒布，球撞上去的时候，韩昀看到幕布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球就消失了，像是被幕布吞了进去。
第二球，第三球，全部偏出。
周围的队友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韩昀的身手他们是知道的，别说砸一个静止的罐子，就是在移动中射击高速目标也不在话下。
可偏偏就是砸不中。
韩昀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在那些陶罐上多停留了两秒。
随后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套圈游戏。
摊位上立着十二根柱子，每根柱子上都顶着一个发光的光环。
30金币换10个圈，套中三个回本，套中五个翻倍，全部套中500金币。
韩昀拿起一个圈，瞄向最近的那根柱子，手腕一抖，圈旋转着飞了出去。
圈在即将套中柱子的前一秒，柱子上那个光环突然亮了一下，圈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落在地上。
再试。
还是弹回来。
第三次，韩昀暗中加了一股力道。
圈终于套中了柱子，但光环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发出“嘀”的一声。
摊主摇了摇头：“套中了，但是光环判定无效，不算得分。”
韩昀放下剩余的圈，继续往前走。
转盘游戏。
20金币转一次，转盘上有二十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数字，从5到500不等。
韩昀转动转盘，指针在一阵疯狂的旋转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5。
那个数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挤在两个高数值格子的缝隙里，像是一个陷阱。
再转。
又停在5。
第三次，还是5。
韩昀的手指点在转盘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
他能感觉到转盘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运作，像是一套精密的齿轮系统，每一次他用力转动的力度和角度，都会被那套系统捕捉并反向计算，最终把指针导向那个最小的数字。
射击、砸罐、套圈、转盘，还有其他几个小游戏，韩昀都试了一遍。
全部以失败收场。
总花费不到100金币，这个数字对他近6000的身家来说不算什么。
可真正重要的是，他看出了些门道。
每一个游戏都有猫腻。
韩昀注意到，每当他投出的道具快要接近目标时，干扰就会出现。
干扰的强度不是恒定的，而是像一个波，有峰值也有谷底。
更重要的是，这些游戏都有同一个特征——它们对玩家的身体属性消耗极大。
每一掷、每一射，都需要调用精神力去对抗游戏本身的干扰机制。
而广场上的三倍饥渴度消耗，会不断放大这种消耗带来的影响。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你玩游戏赚钱，但游戏消耗你的身体属性。
身体属性下降后，饥渴度消耗加快，你就需要花钱买补给。
花掉的钱又需要继续玩游戏来赚回来。
而每一次玩游戏的消耗都会更大，直到你精疲力竭，被彻底榨干。
韩昀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他最擅长、干扰最小、能把身体属性优势发挥到极致的游戏。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游戏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一个射击摊位。
这个摊位比其他摊位都要小，布置得也简单——
一道柜台，一把气枪，十米外挂着几张靶纸。
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诡异的灯光，甚至连扬声器都没有。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了那把气枪。
枪托贴住肩膀的瞬间，韩昀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枪的重量、平衡感、扳机的松紧度，都和他记忆中师武机甲中心训练场上的那把标准训练枪一模一样。
这让他有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像是在异乡突然听到了一句乡音。
摊主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规则牌。
韩昀扫了一眼。50金币10颗子弹，射击十米外硬币大小的靶纸。
上靶5弹获得10金币，6弹20金币，7弹30金币，8弹40金币，9弹回本，十发全中100金币。
如果能做到7发全部十环，也能拿到100金币。
8发十环直接翻倍，200金币。
9发就是400金币。
十发十环大满贯，直接1000金币。
二十倍的回报率。
这在所有游戏中是最高的。
但韩昀知道，回报越高，难度越大。
这个游戏的干扰强度，恐怕比之前的那些都要可怕。
可他还是要试。
韩昀虽然不是狙击手，主战枪是霰弹枪，但他的枪法着实不差。
在现实中打靶也能做到十中九，而且能保证在8环以上。
在经历星际空难后，他在师武机甲中心又经过独孤闻一段时间的特训，枪法更有大幅提升。
如今在游戏中，他有超越普通玩家的身体属性加持——绝对专注、超强感知，还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锤炼出的枪感。
射个十环，按理说应该是简简单单的事。
也可以说，这是韩昀目前见到的最拿手的小游戏了。
如果他连这个游戏都拿不下，那他真的要考虑回炉重造了。
更重要的是，韩昀有意用这个游戏来测试——这些小游戏中的猫腻，到底有多深。
他抬起气枪，枪口对准十米外的靶纸。
靶纸看上去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印着十个同心圆，正中心的十环只有硬币大小。
十米的距离，对韩昀来说几乎等于没有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靶纸上每一条环线的纹理，能看到纸张在空气流动中的微弱颤动。
第一枪。
韩昀几乎没有瞄准，凭借肌肉记忆扣动扳机。
气枪发出一声轻响，子弹飞出。
十米外的靶纸上，十环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孔，像是针尖点上去的一样。
十环。
第二枪，十环。
第三枪，十环。
第四枪，十环。
四颗子弹，四个十环，没有任何意外。
韩昀的呼吸平稳，手臂纹丝不动，每一次扣扳机的节奏都像钟摆一样均匀。
戴青柠微微点头，芥子长洲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从第五颗子弹开始，韩昀感觉到了变化。
他手中的气枪仿佛突然有了灵魂。
那股力量来得悄无声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枪托里苏醒过来。
韩昀能感觉到枪身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极细微。
震动顺着枪托传到他的掌心，然后蔓延到手腕、前臂，试图让枪口偏移。
枪在挣脱他的控制。
像是有一个力量强大的对手，正隔着虚空和他争夺这把枪的主导权。
韩昀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真被这把枪戏耍了，那韩昀也就不是韩昀了。
他只是稍稍发力，五指收紧，枪托重新牢牢地嵌入肩窝。
那股震动力图反抗，但韩昀的手像是一把铁钳，将它死死地钳住。
绝对专注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启，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中除了靶纸中心的那个十环，所有其他的东西都变得模糊。
第五枪。
子弹射出，十环。
韩昀身边的一众属下已经开始发出惊叹。
十米外的靶纸能看到并不意外，可要射中硬币大小的十环，就绝不是靠视力能做到的。
这个距离根本不能靠眼睛看，而是要有极强的枪感——那是无数次射击后，枪与人融为一体的直觉。
从这一枪开始，每开一枪，枪的挣脱力量就更大。
第六枪时，枪身的震动已经大到能让普通人握持不住的程度。
第七枪时，震动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脉动，像是枪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都在把韩昀的手指往外推。
第八枪时，那股力量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物理震动，而是一种意志，一种试图侵入韩昀神经系统的精神干扰。
子弹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每一次扣动扳机，韩昀都能感觉到子弹在枪膛里不安分地跳动，像是急着想要脱离弹道，飞向任何地方——就是不想飞向靶纸。
好在韩昀被独孤闻训练的时候，着重加强了专注力训练。
那些在黑暗的训练室里，在子弹擦着耳朵飞过的压力下，在一次又一次的极限对抗中锤炼出来的专注力，此刻全部化作了他的武器。
绝对专注开启后，加上超强感知的辅助，韩昀能够精准把握子弹出膛后的射击角度。
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在空气中飞行时，周围那些试图干扰它的无形力量。
它们像是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试图把子弹拉离轨道。
而韩昀的专注力就化作了另一股力量，在子弹后方推着它，劈开那张网，笔直地射向靶纸。
第六枪，十环。
周围只是夹杂着少数人的惊叹。
那些惊叹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克制，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第七枪，十环。
很多枪手沉默了。
这个距离他们也能做到，可韩昀却还是像第一枪那么稳，不骄不躁，每一枪的节奏都丝毫不乱。
这份心性已经超过了他们。
在外行看来，枪枪十环是技术的巅峰，但在内行眼里，第七枪比第一枪更难。
因为你知道自己已经逼近极限，你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你放松，而韩昀却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第八枪，十环。
耳畔听取“哇”声一片。那声音刚刚响起就被人按住，然后变成了一片压抑的沉默。
第九枪，十环。
这一次，所有人都不再欢呼。
三百多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连广场远处那些Npc的吆喝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韩昀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旁边顾嘉妮指尖摩挲衣角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芥子长洲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最后一枪。
但韩昀的感觉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这把气枪已经不再是气枪了。
从第九枪开始，它仿佛有了完整的灵魂，或者说，有一个力量强大的存在正在通过这把枪和他博弈。
那个存在的力量远超之前任何一个游戏摊位。
如果说砸罐和套圈只是有些小把戏，那么这个射击游戏背后的干扰源，就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更可怕的是子弹。
从上一枪开始，子弹就像是被强大的气流干扰。
它在枪膛里跳动，在出膛的瞬间就开始偏移，在飞行过程中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
那种干扰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针对性的。
韩昀在呼吸间找到了最佳射击时机的一丝机会，这才勉强射中第九枪。
现在，第十枪。
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最大的困难在于，韩昀感知到的靶子似乎很缥缈。
它并不在十米外，而像是千米之外。
不，比千米更远，像是在另一个空间里。
靶纸的边缘模糊了，十环的位置在不断变换方位，上一秒还在左边，下一秒就到了右边，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在看。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阻止韩昀射中这一枪。
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每一道光线，每一个看不到的能量波动，都变成了阻碍。
它们编织成一个茧，把靶心层层包裹起来，只留下一个几乎不可能穿透的缝隙。
在戴青柠和芥子长洲看来，这么简单的游戏，抬抬手就能做到。
他们也能打十环，他们也有超越常人的身体属性。
可为什么韩昀现在像是陷入了和敌人的缠斗中？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鼓起，瞳孔以极快的频率在收缩和扩张。
他的注意力已经拉到极限，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再拉一丝就会断裂。
韩昀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许，胸膛的起伏比之前更大了。
枪口在晃动，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像是在画一个不规则的圆。
下一秒，韩昀似乎就要跌倒。
这一枪的间隔比前边几枪都要久。
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
有人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在用口型无声地询问，有人甚至想上前扶住韩昀。
顾嘉妮伸出了手，悬在韩昀后背上方几厘米的位置，随时准备接住他。
戴青柠皱起了眉头。
她了解韩昀，这个男人从不犹豫，每一次出手都快如闪电。
可现在，韩昀就像是一个第一次玩枪的稚童，在靶子前站了太久，久久无法瞄准目标。
不是他不想开，而是他开不了。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唯一的、转瞬即逝的机会。
气氛变得压抑。
众人的期待值被拉到了顶峰，然后开始回落。
士气像是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在反弹的边缘颤抖。
如果再不开枪，再拖下去，所有人的信心都会崩塌。
就在这时。
韩昀终于扣动了扳机。
扳机被扣下的瞬间，枪声响起。
但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诡异之事。
那颗子弹就像是自己长了翅膀，在空中画出一条谁都看不懂的轨迹。
它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跳着一支诡异的舞蹈。
所有人盯着那颗子弹，三百多双眼睛追随着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
那颗子弹明明应该笔直地射向靶纸，可它偏偏不。
它绕着弯，转着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像是要掉头飞回来。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脱靶的时候，它又猛地一折，继续向靶纸的方向飞去。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手指在拨弄着子弹，把它当成了一颗玻璃珠，在看不见的弹珠台上弹来弹去。
“噗——”
子弹射中靶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可是，令人遗憾的是，这一枪并没有射中十环。
弹孔卡在九环和十环的边界线上，再往内偏一丝，就是十环。
可偏偏就差了这一丝。
所有人都是一阵叹息。那股叹息在人群里蔓延开，像是一阵秋风扫过落叶。
有人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靶纸。
九枪十环，最后一枪九环。
就差那么一点点。
所有人都看向韩昀。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昀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的汗水已经汇成了细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
最让人心惊的是，韩昀那双在枪林弹雨中从不颤抖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手上的气枪掉在地上，枪身还在不断地旋转，就像是一个全力转圈的陀螺。
它在地面上转了又转，发出嗡嗡的响声，直到最后才慢慢停下来。
韩昀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样？”顾嘉妮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韩昀的胳膊。
她的手触碰到韩昀皮肤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顾嘉妮从最后一枪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作为顶尖灵师，对于灵异的感知要远远强过在场所有人。
当她的感知覆盖了韩昀和靶子后，她才真切感受到韩昀最后一枪的艰难。
韩昀对抗的，不是一把气枪，不是一个游戏摊位，而是一个真正有意志的存在。
那股灵能波动的强度，让顾嘉妮都觉得心悸。
她甚至能感觉到，在子弹飞行的最后半秒里，那股力量几乎要把韩昀的精神力撕碎。
可韩昀硬是顶住了，在最后一刻把子弹推到了靶纸上。
虽然没能射中十环，但能射中，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没事。”韩昀冲着顾嘉妮笑了笑。
“好了，赶紧结算奖励吧。”
韩昀转身面对摊主，指了指靶纸。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两只眼睛。
十发全部上靶，九枪十环。
500神赐金币。
整整翻了十倍。
五十金币的成本，五百金币的回报，收益绝对够高。
单从账面上看，这是韩昀进入神灵乐园广场以来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可韩昀看着那袋金币，眼里没有多少喜色。
他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看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