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上的热风裹着岩浆的硫磺味灌进韩昀的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嚼一块烧红的铁。
脚下的桥板被高温烤得嘎吱作响,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芒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三百多号人走到这一步,活着的只剩两个。
韩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段已经崩塌的路。
锁链断裂,桥板坠落,岩浆吞掉了一切,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留下。
这种绝境搁在任何人身上都够把人压垮,但韩昀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灰烬,只有两团还在烧的东西。
芥子长洲站在他右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大剑横在身前,剑锋上还带着上一轮交锋留下的暗色痕迹。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隔着护甲都能看出来,但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
他偏头看了韩昀一眼,嘴角甚至还往上扯了一下。
“长洲大哥,你近身压制,我辅助你。”韩昀说。
芥子长洲点了点头,转回去面对前方那个在锁链间晃荡的彩色身影。
他的后脑勺对着韩昀,看不到表情,但声音里的东西不需要看脸也能听出来:“小君,你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剩下的,交给我。”
韩昀听到这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芥子长洲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平时能动手绝不动嘴,连安慰人的话都能说成命令的口气。
现在他用这种语气说“交给我”,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拼命。
而他留给韩昀的,是“往前走”三个字。
韩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正因为他明白,肩上的担子才一下子变得更沉了。
三百多条命压在他肩膀上,不是重量的感觉,是一种把他整个人焊在原地的压力,焊得他每一次抬脚都觉得有千斤重。
前方的小丑蹲在一根横跨两座吊桥的锁链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俩。
它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断变幻着轮廓,像是在好几个不同的人之间来回切换。
上一秒还是那个穿着彩色戏服的小矮子,下一秒肩膀就宽了起来,手臂粗了一圈,再下一秒又缩回去,手里多了杆枪的影子。
它在挑形态,像一只在挑哪颗牙先咬下去的猎犬。
“小心了!”芥子长洲一声断喝,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启动的速度极快,脚底蹬在桥板上,整座吊桥都朝后荡了一下。
大剑在他手中从横变直,剑尖对准小丑的胸膛,整个人连同大剑化作一道直线刺过去。
这一刺不是花招,没有任何虚晃和试探,就是纯粹的速度加力量,把所有的东西都押在了一个点上。
小丑在锁链上翻了个身。
它的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眨眼间就完成了切换。
双肩收窄,身形变得修长,手臂的肌肉线条从粗壮变成精瘦但充满爆发力的流线型。
它右手的弯刀在暗光中拉伸变直,化作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枪身上隐隐流动着和吞天噬日一模一样的纹路。
枪士形态。
戴青柠的枪士形态。
那杆枪在它手中转了一圈,起手就是一串行云流水的三连刺——枪尖点出三次,三次的轨迹各不相同,封死了芥子长洲前冲的所有角度,又快又刁,每一刺都奔着咽喉和胸口要害。
戴青柠的枪法有多狠,在场所有人都领教过。
现在这份狠被小丑一丝不差地复制过来,还加上了它自己的速度和力量,那一串三连刺带起的风声尖锐得像哨子。
芥子长洲的身形沉重,在这种距离下要完全躲开三连刺几乎不可能。
他咬牙把大剑横在身前准备硬接——能挡两下是两下,剩下的交给运气。
但枪尖没有落在他的剑上。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身侧闪过,挡在了他和枪尖之间。
金属碰撞的声音连响了三下,快得像是只响了一声。
韩昀的天杀星臂盾在最后一刻架在了芥子长洲身前,盾面上新添了三道深深的划痕。
从枪尖上传导过来的冲击力把韩昀整个人朝后推了半步,他的脚后跟踩在桥板边缘,半边身子已经悬空了。
下方是翻滚的岩浆,热浪从下面猛地涌上来,裹着他的后背往上扯。
他的左手本能地朝外甩了一下想找回平衡,但重心已经偏出了桥板的承重范围,整个人开始往下倒。
芥子长洲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快。
他的大剑还在格挡后的回力阶段,来不及抽回来拉人,但他把剑身猛地一翻转,用宽阔的剑面拍在韩昀的后背上。
借着剑身的弹性和他全身的腰力,像铲球一样把韩昀从半空中铲了起来,朝前方抛了出去。
韩昀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越过小丑的头顶,落在一座更靠近对岸的吊桥上。
落地的时候他一个踉跄,脚底踩碎了两块桥板,膝盖差点磕在铁链上,但他撑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距离对岸已经比刚才近了一大截。
芥子长洲那一剑不光是救了他的命,还把他朝终点送了一步。
“长洲大哥!”韩昀回头喊了一声。
芥子长洲没有回头看他。
小丑已经逼上来了。
他手中的大剑爆发出一片密集的剑光,剑锋撕裂空气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同时有四五个人在挥剑。
他的攻击频率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每一剑都带着身体大幅度的位移,脚下在桥板上左踩右踏,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但他的打法明显变了。
之前他的剑法是七分进攻三分防守,现在翻转过来,七分防守三分进攻,而且那三分进攻也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不让小丑越过他去追韩昀。
他把自己摆成了一道闸门,一道横在韩昀和小丑之间的闸门。
闸门可以破,但破闸需要时间。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快走!”
芥子长洲的声音从密集的金属撞击声中炸出来,两个字,一前一后,前一个像是呵斥,后一个像是恳求,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
韩昀咬了咬牙,转身朝前冲。
吊桥在他脚下剧烈晃动,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他不敢放慢速度。
他跳过一座桥,又跳过一座桥,每次落地都来不及稳住重心就直接蹬腿跃向下一个。
脚底在桥板上只停留不到半秒,踩上去弹起来,踩上去弹起来,像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石子。
他一边跳一边在心里数着。
还有十四座。
还有十三座。
还有十二座。
……
对岸在视野里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看到对岸崖壁上岩石的纹理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像是贴着他后脑勺炸开的。他猛地回头。
芥子长洲被轰飞出去,身体在空中朝后平飞,撞在吊桥的桥板上,连着撞断了好几块木板才停住。
木屑在他身边炸开,铁索被撞得朝外荡出去,整座桥都在剧烈地甩动。
他的身体在断裂的桥面上继续朝后滑,滑过碎木片和翘起的铁钉,一直滑到桥的尽头,整个人朝下坠去。
韩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下一秒他看到芥子长洲的左手从桥下猛地伸上来,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悬垂的锁链。
铁链被他的体重拽得笔直,链条在崖壁的固定点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那样单手挂在空中,脚下不到三米就是岩浆,热浪烤得他的衣角已经开始冒烟。他的头顶跳出一个伤害数字
“-。”
将近十万的伤害,放在他已经残血的状态下,按理说应该直接带走。
芥子长洲的血条只剩不到五分之一,这个数字够杀他两回还有富余。
但他的身上在中弹的瞬间闪过一道金光。
那道光很短暂,像是太阳照在镜子上反了一下光,一闪而逝。
伤害数字在金光闪烁的瞬间变成了灰色,然后碎裂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
芥子长洲活了下来,单手挂在铁链上晃了两下,然后猛一提气,腰腹发力把自己甩了上去,重新落到另一座还没完全断裂的吊桥上。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明显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大剑拄在身前,整个人站得像一根钉进桥板里的铁钉。
韩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下一秒,脚下的岩浆开始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液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搅动了,翻涌的频率骤然加快,然后一道道血红色的气丝从岩浆表面析出。
那些气丝细如发丝,密密麻麻,贴着岩浆的表面朝芥子长洲的方向飘去。
气流穿过吊桥的铁索时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血气汇聚到芥子长洲的脚下,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渗透护甲,钻进皮肤。
他的身体开始发亮,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那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燃烧。
他身上的血光越来越浓,浓到连大剑的剑锋都开始焕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剑身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亮起来,血红色的光沿着剑脊流转,最后汇集在剑尖,凝成一个不停跳动的光点。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瞳深处也有一层淡淡的红光在浮动。
韩昀远远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风神形态。
风神形态是青色的风纹,而这次是血光。
不是风,是血。
不是强化,是献祭。
他猜到了,这大概就是困难关卡的隐藏奖励——一种不属于自身的力量,一种代价巨大的强化。
芥子长洲没有把它兑换成永久属性,没有平分给所有人,而是留到了现在,留到了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
小丑没有给他太多蓄力的时间。
它从锁链上弹射而下,剑士形态切换得干净利落——身体膨胀,肌肉暴起,弯刀化作重剑,以千钧之势朝芥子长洲劈下来。
这一剑的力道和角度都复刻了芥子长洲自己的招式,甚至比本尊更快更狠。
芥子长洲迎了上去。他手中的大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两柄重剑在空中撞在一起,碰撞的声音不再是金属的脆响,而是一声闷到了极致的巨响,像雷在脚底下滚动。
碰撞点炸开的冲击波把周围的锁链震得叮当乱响,附近的几块桥板直接被掀飞出去,翻着跟头掉进岩浆。
然后小丑飞了出去。
它那小山一样的身体被芥子长洲这一剑从桥面上直接掀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砸在另一座吊桥上,把桥板砸出一个大洞,半个身子都卡在洞里。
它挣扎着从碎木片中爬起来,歪着脑袋看芥子长洲,那表情像是没算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芥子长洲没给它算明白的机会。
他的第二剑已经到了,从上方劈下来,势大力沉,毫无保留。
小丑迅速切换成枪士形态,吞天噬日的复制枪影在手,试图用长距离的枪刺在中途拦截。
枪尖点出,又快又准。
但芥子长洲这一次没有硬接,他的大剑在劈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招——劈砍转为横扫,一道血红色的弧形剑光从剑锋上脱体而出,越过枪尖的攻击范围,结结实实地砸在小丑身上。
剑光炸开,小丑被砸得朝侧面滑出好几米,脚下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铁链都被踩弯了两根。
它切换成韩昀的枪剑双持形态,左手刀右手枪,远程近战兼顾,试图用韩昀最擅长的灵活走位和混合输出扳回局面。
但芥子长洲根本不给它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放弃了防御,放弃了走位,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就是近身、贴身、死缠烂打。
小丑退一步他进一步,小丑打他一枪他劈小丑一剑,小丑刺他一刀他还是劈小丑一剑。
他的护甲上多了好几道新伤,血液从裂开的甲缝里渗出来,但那些渗出来的血并没有滴落,而是化作更浓的血气重新融入他身上的红光之中。
伤得越重,红光越亮,打得越狠。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贴脸硬撼,芥子长洲一剑一剑地把小丑劈垮了。
小丑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那身彩色戏服被劈得破破烂烂,脸上的油彩混着暗色的液体往下淌。
它的生命值一截一截地往下掉,一亿、五千万、两千万。
百分之十,是boSS最后的底牌时刻。
小丑忽然站定不动了。
它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钉在桥板上的木桩。
然后它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到了一个违反解剖学的角度,发出一声沙哑的、撕裂喉咙般的暴喝。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某个被封死的隔层里炸出来的。
喝声未落,它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残影。
整个人变成一团五彩斑斓的烟雾,烟雾里还夹着几十上百张扑克牌的虚影。
那些扑克牌高速旋转,边缘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张都在空气中切出尖锐的破空声。
整团烟雾化作一阵扑克旋风,朝芥子长洲笼罩过去。
芥子长洲的血色护甲在扑克旋风的切割下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他挥动大剑在身周布下一片剑光防御圈,剑锋劈在扑克牌上,打飞了一张又来十张,十张后面还有一百张。
扑克旋风里时不时闪过小丑那张扭曲的脸,脸刚出现又马上消散,根本抓不住它的实体。
芥子长洲的剑越挥越快,但扑克牌的速度更快,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从所有意想不到的角度涌上来。
他的防御圈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剑光的范围从三米缩到两米,从两米缩到身前。
他的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伤口,每一道都不深,但数量多得惊人,生命值在以稳定的速度往下掉。
“哈——”
小丑的影子从他背后凝实,从扑克旋风中钻出来,嘴巴张开,满口尖牙,一口咬在了芥子长洲的脖子上。
小丑的四颗犬齿嵌进了他颈部的护甲缝隙里,身体像一条彩色的大蚂蟥一样缠在芥子长洲身上。
双腿勾住他的腰,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勒住他的额头,整个人缠成了一个死结。
芥子长洲的脖子、肩膀、后背、手臂同时跳出各种颜色的伤害数字——
毒属性、火属性、暴击、物理伤害、魔法伤害,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五颜六色,像是开了个伤害染坊。
他的身体被小丑缠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大剑还握在手里,但手臂被小丑的腿锁住了关节,剑锋朝外,什么都砍不到。
他只能站在那里,被咬住脖子,被五花八门的伤害数值一层一层地剥掉生命值。
十秒钟。
从被咬住到血条见底,只用了十秒。
芥子长洲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生命值只剩一层薄薄的血皮。
他歪过头,从被勒紧的缝隙里看向远处。
韩昀的背影已经快到了,他看到了。
韩昀面前只剩三座吊桥,过了这三座桥,就是对面的崖岸。
那是终点。就差这么几步。
芥子长洲心里涌上来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不是遗憾,遗憾是还没做的事。
不是恐惧,恐惧是一个人面对未知时的本能。
他现在不面对未知了,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看得很清楚的结局,这个结局他接受了,从他说“交给我”那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接受。
他嘴角的血泡破了一个,血顺着下巴滴进护甲的领口里,烫得他胸口发紧。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他眼睛里燃起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更暗,更狠,更决绝。
他残存的全部意志汇聚到了右脚的脚底,然后猛地一跺。
那一脚跺在了桥板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压箱底的技能——他藏了一路,谁都没告诉。
技能释放的光效从他脚底炸开,一道金色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所到之处,铁索崩断,桥板碎裂,整座吊桥连同周围五座相连的吊桥一起被这股力量从锚点上撕了下来。
断裂的锁链在空中甩出狂暴的弧线,木屑和铁环像弹片一样四溅。
脚下的支撑在一瞬间消失,芥子长洲和小丑缠在一起,连同碎裂的桥体一起朝下方的岩浆坠去。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松开了手里的剑。大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剑锋反射着岩浆的红光,一闪一闪地,最后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岩浆吞没。
韩昀刚跳上最后第三座吊桥,身后的巨响让他本能地回过头去。
他看到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那片吊桥群全都没了,锁链、桥板、铁索,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暗红色空间和下方翻涌的岩浆。
芥子长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岩浆表面还在翻滚冒泡,像是在消化刚吞进去的东西。
韩昀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冲力,但他把它硬咽了回去。
他面前还剩下三座吊桥。
就三座。
他深吸了一口气。
屈膝,蹬地,跳向第一座桥。
桥板在脚下猛烈地晃动,铁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他没有减速,落地弹起,跳向第二座。
第二座桥的木板已经被高温烤得发黑,踩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木头纤维在脚底酥脆地断裂,但他已经弹出去了,跳向第三座。
第三座桥的锁链有一根是松的,整座桥朝左侧倾斜了将近三十度,他落在上面的时候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朝外甩了一圈保持平衡,右手的天杀星臂盾在桥板上磕碰,刮起一小撮火星。
然后他猛地发力蹬出去,整个人腾空而起,从最后一座吊桥的尽头飞身跃出,双脚重重地落在对岸的岩石上。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掌撑在地面上,五指嵌进滚烫的砂土里。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准备确认自己终于通关了。
尖锐的笑声从岩浆深处炸开。
那笑声拔地而起,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韩昀站直了身体,右手的天杀星臂盾自动护在身前,左手从腰间抽出焚影之刃。
他看到了一幅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岩浆不是翻涌了,是站起来了。
暗红色的岩浆从液面中央隆起,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捏一个巨大的泥胎。
隆起的过程中,岩浆表面开始冷却,从亮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深褐色,表层凝固成粗糙的、布满裂纹的岩壳。
岩壳继续隆起、收缩、塑形,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蹲伏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的曲线和比例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小丑。
岩浆小丑缓缓站起身来,高度超过了三十米。
它的身体不是肉体也不是木偶,是半冷却的岩浆岩壳。
岩壳的缝隙之间流动着亮红色的岩浆光芒,像是无数条血管缠绕在它身上。
它的双臂粗得像两座桥墩,肩膀宽得能遮住半边天。
它咧开了嘴,那张嘴比它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嘴里是两排由冷却岩石碎片构成的锯齿状尖牙,牙齿之间还在往下淌着黏稠的岩浆。
它的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空洞,光在里面翻涌旋转,像两口煮沸的血井。
它冲着韩昀发出一声嘶吼。
吼声未落,它抬起了右臂。
那手臂抬起来的动作不快,但范围大得惊人,裹着呼呼的风声,五根由冷却岩浆构成的手指张开。
每一根手指都比韩昀整个人还粗,指缝间还在往下掉燃烧的岩浆碎块。
阴影从头顶压下来,范围大到没有地方可以跑。
韩昀的瞳孔里映着那只越来越大的岩浆手掌,本能地抬起天杀星臂盾准备硬抗。
臂盾在他的小臂上展开成最大面积,合金表面反射着掌心的亮红色光芒。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血气。
和刚才芥子长洲身上一模一样的血气,但比那次更多、更浓、更密。
它们从岩浆表面析出,从崖壁的缝隙中渗出,从桥板碎片漂浮的位置升起,甚至从他自己的脚下。
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有人倒下的角落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血气同时升起,朝着韩昀的方向汇聚,像整个空间都在朝同一个中心点收缩。
血气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膨胀的充实感。
属性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不是一点一点涨,是直接翻倍,一倍、两倍、三倍、四倍、五倍。
五倍全属性。
流光从他脚下炸开。
他的身体在巨掌落下的瞬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残影。
小丑的手掌拍在崖岸的岩石上,砸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坑,碎石朝四面八方炸开,地面的震动传遍了整片区域。
但韩昀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出现在岩浆小丑左侧的另一个位置,双脚落地无声,焚影之刃的刀尖朝下,刀身上倒映着岩浆的红光。
然后小丑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横着扫过整片区域,从岩浆表面往上推,像是在砌一堵墙。
冷却的岩浆从液体中拔地而起,一层一层地叠高,形成了一道无法翻越的黑色岩墙,把韩昀和对岸完全隔开了。
岩墙的边缘还在往下淌着半凝固的岩浆,表面凹凸不平,布满锋利如刃的岩石棱角。
韩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高墙缓缓升到顶,看着前路被封死,看着身后是沸腾的岩浆,看着面前是三十米高的岩浆小丑。
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以为通关的条件是穿过吊桥到达对岸。
黑色记忆、五人小队、戴青柠和芥子长洲、他自己——所有人都把吊桥当成唯一的通关路径。
但他们错了。
最终关卡从来都不是“穿过去”,而是“打过去”。
不击败眼前这个岩浆化的守关boSS,就算你走到对岸,系统也不会给你通关。
芥子长洲最后的爆发不是为了送他过桥,而是为了给他创造一个单挑boSS的机会。
他做到了。
现在轮到韩昀来收尾了。
韩昀握紧了手中的刀。
焚影之刃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刀身的温度在上升,天杀星臂盾的边缘弹出了袖里剑,剑身薄而窄,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三百多个兄弟的信念汇聚在他身上,不是重量,是力量。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芒足以照亮任何黑暗。
岩浆小丑再次发出嘶吼,两只手臂同时举起,十指交叉成锤,朝韩昀的头顶砸下来。
韩昀动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身体在巨锤落下的阴影中穿行,贴着小丑的指缝滑过去,焚影之刃在岩壳表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切口,火星从切口中喷溅出来。
小丑吃痛收手,左臂横扫过来。
韩昀屈膝下沉,从横扫的手臂下方钻过去,天杀星袖里剑在腕下角度刺出,钉进小丑手腕的岩壳裂缝里,借力翻身跃上小丑的小臂,沿着它的手臂朝肩膀的方向狂奔。
他跑在小丑的手臂上,脚下是半冷却的岩浆岩壳,表面粗糙有抓力,但每隔一段就有一条裂缝往外喷出亮红色的岩浆,温度能把任何踩上去的东西瞬间熔化。
他不断地变向、跳跃、翻滚,在小丑的手臂上画出一条不规则的之字形路线,躲过一处处岩浆喷射点。
岩浆小丑用另一只手朝他拍过来,像在拍一只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虫子。
韩昀在手掌拍到的前一刻弹射而起,整个人跃到半空中,身体翻转一百八十度,头下脚上,焚影之刃和天杀星袖里剑交叠在身前。
他的正下方就是小丑那张咧到极限的大嘴,锯齿状的岩牙之间岩浆在往下滴,暗红色的空洞双眼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五米的距离。
盖世一剑·霸剑无双。
焚影之刃和天杀星袖里剑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刀身和剑身上的光芒从冷色和暖色融合成一种纯净到近乎白色的亮光。
光芒从刀剑身上延伸出来,包裹住韩昀的全身,在他身前汇聚成一个尖锥形的光罩。
他整个人连同光罩一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星,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朝下方的小丑头颅俯冲而下。
光锥穿透了小丑的额头。
那层坚固的岩壳在光锥面前像是被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就裂开了。
韩昀的身体穿过了岩壳,穿过岩浆的夹层,穿过了小丑的整个头颅,从它的后脑穿出。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单膝落在小丑身后一片冷却的岩浆地面上。
小丑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身体保持着双臂高举的姿势,整个身体在原地定格了两秒。
然后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它的额头开始朝外蔓延,沿着眼眶、脸颊、下巴一路扩散。
裂纹越扩越快,越扩越密,像一张蛛网在冰面上炸开。
“-。”
裂纹之间透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越来越亮,最后撑破了所有的岩壳。
爆炸从头部开始,然后蔓延到全身。
额头、眼眶、下巴、肩膀、胸口、腹部、四肢,每一个部位都在同时爆炸,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一个伤害数字从它的身体上方跳出。
“-。”
“-。”
“-。”
数字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挂看不到尽头的鞭炮。
爆炸声持续了上百次,每一次爆炸都会剥掉一层岩浆岩壳,剥到最后,小丑的核心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彩色影子,和最初那个木偶小丑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它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核心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三十米高的岩浆巨人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庞大的身躯开始崩塌,岩壳一块一块地剥落坠入岩浆中,溅起巨大的暗红色浪花。
浪花落下去之后,岩浆表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凝固、变成黑色的岩石。
那些曾经在下方翻涌沸腾的岩浆,在小丑倒下的那一刻,慢慢安静了下来。
韩昀单膝跪在冷却的岩面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焚影之刃和天杀星袖里剑自动收回,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在经历了极限爆发之后的本能反应。
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机械但不冰冷。
“尊敬的玩家君惜海棠,恭喜您通过神灵乐园山间飞跃的全部关卡,击杀守关boSS小丑炎皇。玩家等级加二,剩余所有闯关玩家等级加一,获得关卡最终奖励。”
“尊敬的玩家君惜海棠,您已获得奖励诡诈小丑的魔盒,您可以在神灵乐园的规则范围内自主选择一项奖励。请您尽快选择。”
韩昀听完了。
等级加二,五十九级了。
诡诈小丑的魔盒,自主选择一项奖励。
这些对于任何一个玩家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东西,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从他看到第一个兄弟变成Npc的那一刻就种下了,从黑色记忆坠落的那一刻就扎了根,从戴青柠把枪扔回来、从顾嘉妮落下吊桥、从生命守护者掰开盾卫的手指、从芥子长洲震断铁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长大,长到现在,撑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选择是——”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完整地展开了。
“让所有进入山间飞跃关卡的玩家全部复活。”
地面的震动忽然改变了频率。
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有节奏的律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岩石下面呼吸。
冷却的岩浆表面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暗红色的光芒,而是一道道柔和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束。
光束从每一条裂缝中渗出,交织成一片金色的光网。
光网覆盖的范围内,地面开始翻涌,像土壤在春天被新芽顶破的那种翻涌。
一只又一只手从地面下伸了出来。
有人撑地站起,有人拍着身上的灰尘,有人茫然四顾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人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韩昀。
黑色记忆在那边,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不相信自己又变回来了。
五人小队互相搭着肩膀,笑声大得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人群朝韩昀涌过来。
他们把他围在中间,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把他架住,然后高高地抛了起来。
韩昀在空中翻了个身,落下来的时候被接住了,又抛上去。
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炸开,有人喊着会长,有人喊着君哥,有人什么口号都没喊就是在纯纯粹粹地吼嗓子。
那种声音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比任何有意义的词语都更像活着的声音。
戴青柠站在人群外围,她的吞天噬日枪斜插在身后的岩缝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被抛起来又接住的韩昀。
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那是她惯常的表情,像是在嫌弃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那是一个想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她偏头对身边的顾嘉妮说,语气尽量装得漫不经心,但话里的满意怎么藏都藏不住:“这小子,终于有些会长的威严了。”
顾嘉妮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没来得及干的湿痕。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韩昀,又转过头来看着戴青柠。
她伸手牵住了戴青柠的手,手指交握,扣得紧紧的。
她说了一声谢谢,只有两个字,但语气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到戴青柠听懂了所有的弦外之音。
二女并肩站在那里,相视一笑。
没有芥蒂,没有隔阂,没有那些说不清的弯弯绕绕。
人群的欢呼声渐渐落下来,韩昀被放回地面。
他的脚踩在冷却的黑色岩石上,目光越过庆祝的人群,顺着岩浆河流的方向往下看。
河流已经不再翻涌沸腾,暗红色的光芒退去之后,露出了一条平整的、向下延伸的河床,河床两侧的崖壁上嵌着一排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幽蓝色光点,像是有人提前铺好的路灯。
河床的尽头,一个传送通道正悬在半空中,边缘泛着水波一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朝外扩散,再一圈一圈地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