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转眼又是一年除夕。
这一年看似和往年并无两样,可却又截然不同。
安国公府里,多了襁褓之中的小鱼儿,府中便凭空添了一份崭新的欢喜,也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阖家围坐,没有轰轰烈烈的排场,就这般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岁末年夜。
夜半零点,旧岁将尽,新岁伊始。
赵芜牵着尚且懵懂的小鱼儿,小鱼儿由奶娘小心抱在怀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满堂灯火。
赵芜敛衣躬身,认认真真对着温以缇和赵锦年脆生生说出新年吉祥话。
话音落下,温以缇与赵锦年笑着,分别递上沉甸甸的压岁红封,两个孩子各得一份。
温以缇望着两个孩子,眉眼温柔,轻声许下祝愿:“愿芜哥儿聪慧上进,平安喜乐;也愿小鱼儿无灾无难,健康长大。”
赵锦年亦随之开口,语气真挚,同样为一双儿女送上新春祈愿。
厅堂灯火融融,屋外大雪簌簌飘落。
旧岁里的种种风波跌宕,都在这团圆的年夜里,暂时归于安宁。
除夕落幕,岁序更新,崭新的一年缓缓开篇。
新春过后朝廷正式开印,百官复职,百业重启,朝野一片焕然新生之态。
太子与赵皇后的孝期已然圆满,笼罩京城许久的肃穆沉郁之气尽数散去。
勋贵世家的宴席络绎不绝,朝野官员交际往来不断,市井百姓亦是婚嫁如常、喜乐顺遂。
诗会雅集轮番开办,满城喧嚣热闹、生机盎然,世间烟火尽数回归常态。
只是人事终究难再如初,赵皇后已然故去,昔日尊荣风华,终究只留存于众人的回忆之中,再不复现世。
时序推移,年岁向前,家中诸事也该循序规整。
赵芜年岁渐长,总不能日日在家嬉玩闲散,入书院进学读书已是必然。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小鱼儿,也不得不认命。
温以缇心底难免牵挂忧虑,生怕孩子在书院受人欺凌、受了委屈。
赵锦年见她眉间忧色不散,温声笑着宽慰:“你倒是多虑了。安国公府世代勋贵,底蕴犹在,我这个安国公尚在朝堂立足,有我一日撑着,便无人敢轻欺我儿。更何况芜哥儿自小习得身手,寻常人根本近不得他身。”
温以缇细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缓缓点头,不再为此事多虑。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间,小鱼儿已是将近五月龄。
小家伙长势极快,一日比一日圆润结实,活泼好动。
从前温以缇尚能时常抱在怀中,如今已然渐渐抱不动了。
这般月龄的孩童,本该懵懂嗜睡、安静乖巧,可小鱼儿却格外灵巧灵动,早早便学会了翻身、匍匐爬行。
整日里在榻上、软垫上爬来爬去,东摸西看,对世间万物都满怀好奇,精力旺盛得过分,活泼得让人片刻不敢离眼。
温以缇屡屡被女儿灵动好动的模样惊到,生怕一个疏忽便磕碰到分毫,心中时时悬着担忧。
为此她特意重新调配府中下人,专拨数名稳妥细心的嬷嬷丫鬟,日夜专职看护小鱼儿,寸步不离。
近段时日,温以缇安居安国公府,日日相夫教子、打理内宅家事。
在外人眼中,她早已褪去昔日朝堂锋芒、女官身份,俨然是一位安然居于深宅、温婉平和的世家主母。
众人皆以为,她早已放下朝堂诸事,与过往权事彻底剥离,尤其是许久未曾踏入养济寺,外界便纷纷传言她已然放权脱身。
可无人知晓,养济寺的大小事务,依旧牢牢把控在温以缇手中,制度运转、人事调度,皆由她暗中决断,从未旁落。
此番新春朝廷开印,朝中群臣曾商议重新遴选官员、接任养济寺卿一职,想要彻底接手。
可提议一出,朝堂之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更有官员直言进谏,一语直击要害,令正熙帝深以为然、心生顾虑:“养济寺由温以缇一手筹建、费心打磨,法度周全、利济万民。
朝中无论何人接任,皆难及她用心,更做不到这般公正周全、利泽百姓。”
数月以来,温以缇之名看似淡出朝堂纷争,不见踪迹。
可她亲手立下的规矩、积攒的底蕴,依旧深深扎根朝野,无人能够轻易撼动。
而私底下,温以缇召来养济寺三位少卿,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
她打算以退为进,为避开正熙帝的忌惮,主动请辞、抽身离开养济寺,另行扶持一位新任养济寺卿。
且此人表面身份,绝不能沾她派系痕迹,务必看着中立无争、与她毫无牵扯。
三位少卿闻言,皆是神色大急,齐声劝阻:“温大人,万万不可!”
三人皆是温以缇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心腹,按理是寺卿最合适的人选。
但他们心知肚明,如今陛下心中忌惮深重,绝不会准许从他们三人中择人接任。
若是温以缇退去,另选旁人主事,新来之人必定无法与她同心同德。
长此以往,养济寺法度人心尽数易主,便真的彻底落入外人手中了。
温以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笃定从容:“你们放心,合适的人选,我心中早有定数。养济寺本就是朝廷的x从来不是我一人的私地。
我主动退出,便是顺理成章、全君臣分寸。有能者,便可坐稳此位;若是无能无德,早晚必会露出破绽、自食其果。你们只需安心静观局势即可。
而此番于他而言,亦是一场机缘,往后能否坐稳位置、办好差事,便看他自身本事。且此人递上去,陛下定会应允。”
三位少卿一时怔在原地,满心疑惑,猜不透她心中盘算。
温以缇不愿多言,当即岔开话题,正色叮嘱公事:“再过时日,女官科举便要开启。此番养济寺需配合各地官府、礼部章程,统筹整场考核事宜。
这是养济寺首度接手女官科举,更是大庆女子凭科举入朝为官的开端,意义非凡。你们务必用心把控、仔细盯守,万万不可出纰漏。”
三位少卿敛了心神,齐齐躬身应声领命。
旧岁已过,新朝开印,中宫空悬已久,朝堂素来国不可一日无后。
待孝期彻底落幕,群臣便陆续上表,重议继后人选,朝堂再度掀起风波。
一众人选之中,自然是贵妃呼声最是高涨。
她出身封氏,根基深厚,又是如今后宫位份最尊者,数十年伴驾君王,资历最深、情分最久,无论论身份、资历、陪伴之情,皆是朝野心中最贴合国母之位的人选。
可朝堂众臣各有考量,分歧亦随之而生。
另有一众官员持不同见解。
如今圣上膝下无嫡子,国本未定、江山根基尚有缺憾。
若要册立继后,最妥当的便是膝下有子,稳固储位。
因此不少人极力推举宸妃继后,一旦宸妃正位中宫,十一皇子便可顺势成为正统嫡子,补全国本,安定朝野人心,于江山社稷最为有利。
持这番想法的官员不在少数,声势浩大,几乎能与推举贵妃的一派分庭抗礼。
除此之外,弹劾贵妃的声音亦是此起彼伏。
近来七公主行事嚣张跋扈,骄纵妄为,甚至草菅人命、肆意横行,劣迹桩桩件件摆于朝堂。
诸多朝臣借此发难,直言贵妃教女无方,治内不严,连女儿都无法教养端正,又何以母仪天下、坐镇中宫、表率六宫?
这一点,成了众人极力反对贵妃封后的最大把柄,抨击之声络绎不绝。
风波不止于此,更有官员冒着触怒圣颜的风险,再度上奏进言,恳请陛下将七公主送归瓦剌。
只因近日瓦剌频频示好、诚意尽显。
不仅愿鼎力相助大庆出兵,联手征伐鞑靼、抗衡高丽,更主动许诺增派大量兵马,远赴边境协同大庆守军抗敌。
此番已是倾尽瓦剌举国之力示好,筹码极重,对大庆边防局势而言,是极大的诱惑。
于是,一众朝臣皆看清其中利害,纷纷进谏,借瓦剌诚意施压,再度重提送归七公主一事。
正当朝堂之上立后争储的争议愈演愈烈、舆论沸沸扬扬之际,十王爷忽然携十王妃登门拜访安国公府。
温以缇心中不由微微诧异。
十王爷近来一直公务繁忙,年节之时也只是遣人送来年礼,本人许久未曾登门露面。
此番特意亲自到访,温以缇都不用多想,定然是有要事相商。
然而她心念一转,陡然想起昨日赵锦年跟她提及的朝堂动向和呼声,因此,瞬间便洞悉了十王爷夫妻此番登门的来意。
一念及此,温以缇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失望与无奈,而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