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一过,温家一众亲眷便要辞别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笑语喧阗的国公府,转眼便只剩下温以缇一家四口,庭院陡然安静下来,平添几分冷清。
连府里的下人,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不只是温以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赵芜也颇不适应。
他蔫蔫地立在一旁,望着襁褓里的小鱼儿,怔怔出神,不知在暗自思量些什么。
赵锦年与温以缇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柔声问道:“怎么了?方才还玩得高高兴兴的,怎么这副模样?”
赵芜抬起头,看向父母,话到嘴边,却又欲言又止。
温以缇蹲下身,轻轻抚着他的肩头,温声道:“无妨,心里有什么话尽管说,爹娘都在,能办到的便替你办到。”
得了父母的鼓励,赵芜才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父亲,母亲,他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来府里?”
温以缇心中了然,孩子是尝到了热闹的滋味,心底生出了孤寂。
从前的赵芜,少有同龄玩伴。除去在养济院那段短暂时光,跟着大牛、虎子嬉闹之外,平日里几乎没有机会和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同玩耍。
如今一朝体会到玩伴的快活,便格外贪恋这份热闹。
她笑着伸手揉了揉赵芜的头顶,柔声宽慰:“都是自家人,不会隔太久的,说不定过完年,他们便又会过来了。”
赵芜听罢,方才闷闷的神色稍稍舒展,轻轻点了点头。
温以缇又打趣道:“看来芜哥儿是十分喜欢他们。”
赵芜用力点头:“兄弟姐妹们都很好。”
听见孩子口中说出“兄弟姐妹”四个字,赵锦年微微一怔。这简简单单的称呼,落在他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从前的他,一心扑在沙场与朝堂,素来粗疏,很少留意孩童这般细腻的心思。
可自与温以缇相守之后,在她的潜移默化之下,他慢慢学会体察孩子心底细碎的情绪。
纵使是久经沙场、铁血凛冽的大将军,如今也渐渐变得心思柔软细腻。
想来,这便是为人父母之后,独有的成长。
小鱼儿渐渐困倦,被奶娘抱去安歇,赵芜也回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只剩下二人,四下安安静静。
赵锦年伸手将温以缇揽入怀中,沉吟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要不,咱们再生一个吧。”
温以缇猛地一怔,抬眼望向他,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赵锦年脸上泛起几分赧然,略显局促地说道:“想再给芜哥儿、小鱼儿添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温以缇脸颊微微发烫,不由得打趣他:“你竟也会说出这般话来。”
赵锦年一时没听懂这话里的调侃,茫然地怔在原地。
温以缇也不打算跟他解释,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下来:“可你体内余毒未清……”
话说到一半,她便顿住。
赵锦年也瞬间领会她的顾虑,缓缓道:“我也拿不准,改日便去问问尤院判他们。现下我自觉身体并无大碍。”
温以缇轻轻摇头,语气严肃:“这毒若是传给孩儿,后患无穷,到时便难以医治。况且小鱼儿方才降生,我身子也需要好生休养,此事万万急不得。”
赵锦年闻言立刻点头,神色认真:“理应如此,一切都要以你的身体为重。”
说罢,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缇儿,这辈子能得你,真好。”
赵锦年这般满心的依恋,让温以缇心底暖意融融。
她暗自感慨,当初自己稀里糊涂应下这门婚事,当真是选对了人。
夫妻二人的情意,就在这样寻常平淡的夜晚,又一次悄然愈发浓烈。
这段时日,常芙一直暂居安国公府。
温以缇遇事需要她,而她也离不开温以缇。
温以缇瞧见常芙独自坐在廊下台阶上,望着漫天雪景出神,神色郁郁。
她便也走过去,挨着她一同坐下。
一旁的徐嬷见状,连忙上前担忧地劝道:“大人,天寒,当心伤了身子。”
一声轻唤,才把沉浸在思绪里的常芙拉回神。
她见温以缇陪自己坐着,连忙说道:“姐姐,天这么冷,快回屋去吧。”
温以缇摇了摇头:“我也好久没有这样坐着晒晒太阳、看看雪景了。”
常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笑起来,目光望向院中那棵老银杏树,追忆往昔:“是啊,儿时我在温家,便是在姐姐的院子里,就坐在这门框边,望着这棵银杏树。那时候只觉得,那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温以缇也勾起唇角:“我还记得。旁人摘的银杏叶你都瞧不上,独独喜欢我挑的。有一回我答应大哥哥给他做书签,便没能应下你的请求。”
常芙轻声道:“可姐姐送我的物件,我一直好好珍藏着。”
说罢,她微微侧过身子,把头轻轻靠在温以缇的肩头。
温以缇没有推开,任由她靠着,柔声问道:“阿芙,在想些什么?”
常芙抬眼望向庭院,四下尽是皑皑白雪,明明并无特别景致,可她却似在凝望远方,语气幽幽:“姐姐,我总觉得温家的人,好像都变了。”
温以缇侧过头看向她。
“年少之时,便是老太爷,也不曾这般处处顾及你的心意。可如今,就连素来尖酸、凡事只顾及自身利益的温三婶,也事事替姐姐着想。这般转变,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温以缇浅浅一笑:“人本就会变。不光是你,就连我自己,也从未料到,我与家中亲眷,竟能融洽到这般地步。如今祖父母,父母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诸多事情,都会以我为先。”
常芙抬起头,目光恳切又带着忧虑:“我怕他们皆是伪装。只因姐姐如今身居高位,才刻意逢迎。倘若他日姐姐一朝失势,他们便会变回旧日的模样。”
温以缇静静望着她,缓缓反问:“那你觉得,我母亲,也是装出来的吗?”
常芙低头思索片刻,如实答道:“大伯母不是。我能感受得到。从前她也心系姐姐,只是不善于表露,如今这份关切,才更加外放罢了。”
温以缇又继续问道:“那祖父祖母,父亲,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你觉得其中谁是假意逢迎?”
常芙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那大哥哥、二弟弟、珹哥儿他们,又有谁是装出来的?”
常芙再度陷入沉默。
温以缇拍了拍她的手臂,温和说道:“阿芙,万事不必思虑过重,这般多想只会徒增内耗。
不妨往好的一面去看。就算起初是假意,可倘若一个人能伪装一辈子,再也不显露本性,那这份情意,又何尝不能算作真的?”
常芙凝望着温以缇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眸,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姐姐,我明白了。”
除夕这一日,温英衡的家书才辗转千里,终于送到安国公府。
阖家老小围聚在厅堂之中,一同拆开这封来自北境沙场的信。
信纸上墨迹厚重,字里行间皆是温英衡的亲身经历。
他告知家中,自己眼下平安无虞,纵然北境战局依旧胶着僵持,可他领兵作战,屡立战功,胜多败少。
几番浴血拼杀之下,军功累积,如今已然升任从五品武官。
信中句句牵挂家中亲眷,一一问询阖家上下是否安康。
还特意单独提起温以缇,关切询问她是否已然诞下孩儿,是小侄女,还是小侄儿。
随家书一同送来的,还有满满一箱从北境搜集而来的物件。
其中有一样,是温英衡特意预备给温以缇腹中孩儿的。
他尚且不知孩子是男是女,便寻了一件北境独有的稀罕宝物
一块整块的北境寒玉雕琢而成的平安锁。
此玉产自北境深山,玉质清透温润,泛着淡淡的冰蓝色柔光,质地坚密细腻。
锁身镂刻缠枝瑞兽纹样,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半分棱角,最适合婴孩佩戴。
玉料珍贵难得,是北境将士难得寻得的珍品,打磨雕琢也耗费不少心思。
崔氏拿起那枚寒玉平安锁细细端详,心中感慨,这孩子着实有心。
想来温英衡写信之时,温以缇尚且还未生产,只是边关路途遥远,驿传辗转耽搁,信件才拖到除夕方才抵达。
信的后半段,温英衡又絮絮写下自己在军中的日常。
北境苦寒,风雪凛冽,军营之中条件艰苦,时常要顶着朔风行军作战。
他说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边塞的风霜,也懂得了领兵治军的难处,时时刻刻谨记家中的叮嘱。
很快独属于温以缇的那封信,就送到了安国公府内,
温以缇捧着信纸,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望着那枚莹润的寒玉锁,心中暖意翻涌。
赵锦年站在一旁,也一同看完家书,低声叹道:“衡弟在北境能有这般建树,实属不易。想不到温家世代书香,竟能出这般天赋的武将。”
赵锦年突然感慨道,“我早便说过,衡弟天资出众,日后定能大有作为。”
温以缇轻轻颔首,心底既有几分自豪,又掩不住隐隐的忧虑,缓缓开口:“话虽如此,如今大庆虽不再一味重文轻武,可你也清楚,武将的前路,向来多是坎坷波折。”
赵锦年沉吟片刻,开口宽慰:“应当不会。衡弟并非勋贵世家子弟,陛下对他,不会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