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个周日下午,贾东旭的五七到了。
按老规矩,人去世以后,每隔七天祭奠一次,五七就是第三十五天。这个日子在丧事里看得很重,家里要准备纸钱和供品,给死者烧纸,算是送一程,也寄托活人对亡者的惦念。
贾家现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贾张氏靠街道发的一点困难补助过日子,钱刚够她买粮食和药,根本剩不下多少。她舍不得拿钱买黄纸,就把捡回来的旧报纸裁成一块块,又找了些粗糙草纸,混在一起折叠、剪裁,勉强做成纸钱。
她把纸钱抱到中院,在贾家门口点起一小堆火。火苗刚窜起来,纸片就被风卷得四处乱飞,黑灰随着烟气往后院压。
她蹲在火边,一边往里面添纸,一边念叨。
“东旭啊,你走得太早了,留下妈一个人受罪。你放心,妈肯定不会忘了你,五七给你烧纸,往后每个忌日也给你烧。”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念叨贾老头。
“老贾,你睁眼看看吧,咱们家都成什么样了。东旭没了,棒梗也不在家,秦淮茹更是跟咱们划清界限。你要是在,哪能让咱们家落到这一步?”
她把一张纸钱扔进火里,火焰卷了一下,烟立刻变得更浓。
“你们爷俩在下面可别受穷,妈有一口吃的,也得给你们烧一份。”
烟被北风推着往后院飘,很快就钻进了陈家的窗缝。
娄晓娥正坐在床边给陈燎原喂奶,先是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接着就看见窗边飘进了灰白的烟。
她赶紧把孩子抱稳,伸手关上窗户。
“又是谁在院里烧东西?”
窗户一关,屋里的烟气才慢慢散开。娄晓娥低头看了看孩子,确认陈燎原没有被呛到,这才松了口气。
朵朵也是这个时候放学回来的。
她背着书包走进院子,刚到中院,就被迎面吹来的烟气呛得咳嗽起来。眼睛被熏得发酸,她停在原地,准备绕到旁边过去。
贾张氏正低头烧纸,听见咳嗽声,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了朵朵。
这段日子,她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贾东旭死后,她整个人受了很大打击。她不愿意承认儿子落到今天,是因为贾家长期争吵、断药、缺粮,也不愿意承认那些救济款被自己和儿子吃掉,最后耽误了治病。
在她心里,贾东旭的残疾、贾家的衰败、秦淮茹的离开,还有儿子最后病死,全都能找到一个罪魁祸首。
陈宇凡!
如果不是陈宇凡,贾东旭不会瘫痪,秦淮茹不会和贾家分开,棒梗也不会进少管所。贾家现在的一切苦难,全是陈家造成的。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越想越恨。可她平时不出门,也没有人站在她面前给她发泄。
今天烧纸时撞见朵朵,堵了半个月的怨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站住!”
贾张氏从火边站了起来,指着朵朵骂道:“你这个陈家的小赔钱货,害得我贾家还不够惨吗?现在还敢在我面前晃?”
朵朵停住了。
她被烟呛得眼睛发红,听见贾张氏的声音,立刻皱起了眉头。
贾张氏却没有停下。
“我儿子刚死了多少天?你们陈家就添了儿子,家里天天有肉有汤,喜气一阵接一阵。你们这是把我们贾家的福运全抢走了!”
她指着后院,声音越来越尖。
“贾家有人死,你们陈家就添丁,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就是你们陈家把我家的福气夺走了!要不是陈宇凡那个杀千刀的,我儿子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朵朵攥紧了书包带。
贾张氏的声音穿过烟气,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陈宇凡就是个祸害!他见不得我们贾家好,先害东旭受伤,又逼着秦淮茹不管我们,还让厂里把钱要回去。我们贾家吃不上饭、买不起药,都是他干的!”
“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实际上就是一群畜生!抢了别人家的福气,还在院里摆出仁义模样,你们怎么不遭报应?”
朵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知道贾张氏不讲道理,也知道爸爸从来没有害过贾东旭。可听见有人当着自己的面骂爸爸,她还是压不住火气。
贾张氏骂了一阵,又把矛头对准了她。
“还有你!都是你这个小赔钱货害的我乖孙子进少管所!”
“棒梗就是去找你麻烦,怎么了?小孩子之间打闹,你们陈家非要把事情闹大,非要把我乖孙子送进去!你满意了吧?”
“你这个祸根,出生在院里就是来克我们贾家的!你爸害我儿子,你又害我孙子,你们陈家一家都是扫把星!”
她说得口水四溅,周围烧纸的烟都压不住她的声音。
“你妈生了个儿子又怎么样?你们家以后肯定还要遭报应!那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陈家抢了我们贾家的福气,早晚要还回来!”
朵朵的拳头攥得更紧。
她练了两年宫式八卦掌,早已经不是刚开始学拳的孩子。宫老爷子亲自教她站桩、换掌、走圈和发力,她如今已经到了明劲后期。
真要动手,别说贾张氏这样的老人,寻常成年男人三四个一起上,也未必能近她的身。
贾张氏就在眼前骂,朵朵只要冲过去,一套八卦掌就能把她打翻在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朵朵的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脚下本能地一错,摆出了八卦掌的步子,肩膀下沉,手臂微微收起,整个人进入了准备出掌的架势。
贾张氏还在骂,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已经起了动手的念头。
朵朵盯着她,耳朵里全是那些骂爸爸、骂妈妈和骂弟弟的话。
她很想冲上去,让贾张氏知道什么叫疼。
可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陈宇凡以前对她说过的话。
学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止戈,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能不动手的时候,就不要因为几句难听话动手。
真要动手,也必须有足够的理由。
眼前这个贾张氏确实过分,骂得确实难听。
可贾张氏毕竟是个老人,她只是个孩子。她要是在院子里把贾张氏打伤,别人首先看到的,只会是她动手打了老人,没人会管贾张氏之前骂了什么。
更何况,贾张氏现在只是站在火边骂人,没有冲过来伤害她。
这不该成为她出手的理由。
朵朵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她转身跑到了月亮门的位置,站在那里开始思索自己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