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还没亮透,鹿闻笙就被一群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太监们就乌泱泱地涌进来,捧龙袍的、端金盆的、举着托盘跪了一地的,嘴里念叨着“请陛下更衣”“请陛下净面”“请陛下起驾”,声音又尖又细。
他困得眼皮打架,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琢磨柳霁谦和朝堂局势的余韵,结果就被按在梳妆台前一顿捯饬——龙袍是玄色底绣金龙的,里三层外三层,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领口箍得他脖子发僵;冕旒冠一戴,十二串白玉珠帘在眼前晃来晃去,跟挂了十二道门帘似的。
鹿闻笙盯着铜镜里那张被收拾得人模狗样的脸,心想:原主这皮囊确实不差,但凡把眼底下那两团乌青遮一遮,倒也有几分少年天子的意思。
然后他就被塞进了銮驾,一路晃悠到了金銮殿。
殿门大开的那一刻,晨光从九重宫阙的飞檐间劈下来,照得汉白玉台阶白晃晃一片。
鹿闻笙踩着台阶往上走,龙袍下摆扫过石阶,身后跟着长长一串宫人内侍,脚步声齐得像敲鼓。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别怂,你是皇帝,你是皇帝,你——wdf,这台阶怎么这么多。
金銮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满殿的金砖照得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百官已经列班站好了,乌压压一片,文东武西,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排下去,冠冕上的珠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鹿闻笙被搀上丹陛,转过十二扇金龙屏风,眼前豁然开朗——龙椅就在那儿,高高地踞在须弥座上,椅背上的蟠龙张牙舞爪,两颗夜明珠嵌在龙眼里,幽幽地睥睨着满殿蝼蚁。
鹿闻笙一屁股坐下去。
龙椅比他想象中硬。
垫着明黄缎褥,但底下是实打实的金丝楠木,坐得他尾椎骨一麻。
但鹿闻笙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不适都被另一种东西冲散了——权力,权力带来的“激励”。
殿内殿外,乌压压站了数百号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勋贵跪在前排,殿外还有禁军甲胄林立。
他坐下的那一刻,满殿肃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百官在他脚下缩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离得近的还能看清脸,离得远的就是一团影子。
殿顶极高,蟠龙藻井悬在头顶,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穿过香烟和浮尘,在他周围笼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晕。
鹿闻笙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万人之上,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从殿内滚到殿外,一浪推着一浪,撞在金砖墙壁上,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鹿闻笙看着眼前跪伏一片的脊背,才知道什么叫皇权——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整齐划一,没人敢快半分,没人敢慢半拍,连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都踩在一个节拍上。
底下那些人——穿紫袍的宰相、披甲胄的将军、执笏板的御史——无论什么出身、什么背景、什么阴谋诡计,在这里,在这座大殿里,无论碍于利益或出于真心,都要对他俯首称臣,尊他万岁。
他靠在龙椅扶手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龙头,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我是皇帝”四个大字。
他坐在最高处,看殿外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百官补子的飞禽走兽上,仙鹤、锦鸡、麒麟、狮子,一片流光溢彩。
他忽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这把椅子打得头破血流,因为坐在这里,视野确实不一样——他看得见所有人的头顶,而所有人只能看见他的靴尖。
权力的味道,有点像龙涎香混着御案上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清苦里裹着醇厚,吸一口就上头。
是被仰望的姿态,是不必俯首的从容。
鹿闻笙爽的差点真笑出来,好在原主那张脸天生一副阴晴不定的死相,嘴角刚翘起来就被他压下去了,只留了半截挂在脸上,似笑非笑,底下跪着的人偷瞄见,头低得更深了。
但是,群臣抬头的那一刻,鹿闻笙的目光撞上了一片黑压压的眼珠子。
那些眼睛从跪伏的姿势里抬起来,齐刷刷地望向他。
鹿闻笙感觉像撞破了一张蛛网——那些目光里缠着东西,交错的、隐秘的、密集的,像蛛丝一样黏上来。
满殿的视线织成一张网,他在网上头坐着,底下每根丝都在微微颤动。
鹿闻笙的目光也从有些飘然的感觉沉了下来。
他心里明白,若是不将权力牢牢把握,这些不过镜花水月,这些看似顺从的臣子,都将是未来可能危及他性命的推手。
别看面对原主的行为,这些人大多也不发泄不满,也不反抗。
可越是这样,鹿闻笙心里越明白。
会抱怨的才乖不是吗?
抱怨是在发泄,代表着接下来的服从。
像是公司里那个天天骂领导的同事,骂得最凶,加班最狠,年底绩效一出来,人家第一个签字画押。
真正要跳槽的,简历都是半夜偷偷投的。
那些默不作声的家伙才是致命的,毕竟……你见过谋反的人会把计划和盘托出吗?
鹿闻笙的目光在大殿里溜了一圈,落在几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的官员身上。
这才是他要防的。
所以,那些动不动死谏的臣子才是忠心的可能性最大,不管是否是忠心于他,或是忠于名声,总归是想显露什么。
想让史书上留一笔也好,想让同僚高看一眼也好,想让后世传一句“直臣”的名号也好,这些人好歹还有个“求”。有求就好办,有求就有软肋,有软肋就能捏。
也是可悲的。
命都不要了,就为了在御道上一头撞死,血溅丹墀,让陛下踩着他的尸首走过去的时候能脚步顿一下。
这才是情感深沉的,深沉得叫人心里发毛。
世人都知帝王无情,他们居然想要用生命来换得君王的一丝动容,多么的“痴情”,多么的可笑。
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一场单方面发起的、赌上性命的、注定得不到回应也必须去做的……告白。
是的,告白,比起卿卿我我的爱要激烈的浓烈的多,拿性命诉衷肠。
活着的时候,拦不住君主的车驾,说不出一句能让君王回头的话,所有的奏折都被驳回,所有的谏言都被搁置,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剩什么呢?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不过是这一条命而已。
一条命啊……那就把命拿出来吧。
如此沉静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