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闻笙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凑近柳霁谦,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笑意的腔调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柳卿这样的美人,绑着多没意思。”
柳霁谦浑身一僵。
鹿闻笙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绕到床后,指尖触到那捆麻绳。
他故意放慢动作,一边解一边絮絮叨叨,像原主那样颠三倒四:“你说你,银发金眸,多好看呐,朕以前怎么没见到你几次?哦对,以前你躲着朕。躲得好,躲得妙,躲得朕心痒痒……”
绳子松了。
柳霁谦几乎是瞬间抽出手腕,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刚中了药的人。
但他没有立刻逃,而是坐在床沿,揉着发红的手腕,抬眸看向鹿闻笙。那双金眸里的怒意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东西——审视。
鹿闻笙摊了摊手,退后两步,给足安全距离。
他脸上维持着原主那种疯疯癫癫的笑,心里却在疯狂计算:柳霁谦是个人精,即便他伪装的再好,刚才那番“解绳”的举动也足够反常。
原主从来不会给人松绑,只会绑得更紧。
柳霁谦一定会察觉到什么。
果然,柳霁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只是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银发从肩头滑落,垂至腰际,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雪压弯又弹回的青松,明明身处龙潭虎穴,却端出了朝堂奏对的仪态。
“陛下若无他事,”柳霁谦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像冰泉击石,“臣告退。”
鹿闻笙没拦他,只是歪着头笑,笑得意味深长:“柳卿,明日朝堂见——一定要来,不然朕就宣扬出去你进了朕的寝宫,你也不想大好名声毁于一旦的对吧?”
好不要脸,这位好像来自小日子的陛下请你冷静,鹿闻笙心里自己吐槽自己。
柳霁谦则是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瞬。
鹿闻笙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终于泄了力,一屁股坐回龙床上。
被褥间还残留着柳霁谦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冷冽的雪松气息,他伸手摸了摸那截其实有些被挣断的麻绳,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原主啊原主,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眼前摆着能人异士不知道珍惜,还亲手把人往死里得罪。
柳霁谦这种隐士出山、清高孤傲的大才,本该是王朝的中流砥柱,结果被你下药打包扛上床——这他妈叫什么?这叫用龙袍擦屁股,暴殄天物。
鹿闻笙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蟠龙藻井,开始认真思考:如果他现在开始扮演一个“大病初愈后突然开窍但依旧疯疯癫癫的昏君”,有没有可能慢慢把柳霁谦的信任值刷回来?
啧,手里政权都不稳固,就想着柳霁谦这个外面的人才?鹿闻笙啊鹿闻笙,还是先稳住朝廷里那群老狐狸和人精们再说吧。
如今就剩鹿闻笙自己待在寝宫,他这才有时间静下心观察这里。
龙涎香还在烧,博山炉里的烟缕细得像蚕丝,袅袅地缠上鎏金帷幔,把整间寝殿熏得朦胧又靡丽。
鹿闻笙干脆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脚心传来玉一般润泽的触感,倒把他走得清醒了几分。
寝宫极大,一应陈设却奢靡得过了头——紫檀嵌螺钿的屏风上绣着春宫,屋子里堆着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珍玩,连灯台都是白玉雕的,烛火映上去,满屋子流光溢彩,像一座精致的笼子。
他转了一圈,最后在梳妆台前停下来。
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打磨得极光亮,照人纤毫毕现。
鹿闻笙凑过去,先看见自己那张脸——唔,模样倒还算周正,眉眼是少年天子的那种清贵,鼻梁挺直,嘴唇偏薄。
可再仔细看,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白里缠着血丝,脸颊微微凹陷,唇色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
纵欲过度。
鹿闻笙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中人跟着笑,笑得又空又浮,像一层画皮。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手感陌生得很——这确实不是他的脸,不是那个熬夜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依旧精神满满的大学生的脸。
他莫名松了口气,把铜镜扣回台上,心想:幸好,不然顶着这张脸,会让他有一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感觉。
想要不惊动旁人,并且合理化自己身上的变化,顺利保住自己的小命,不ooc是很重要的。
首先,想要扮演原主并且在其设定上做文章,就要知道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鹿闻笙在寝宫里踱着步,一边走一边梳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
原主吴壅,年号“启元”,登基不过一年,硬生生把一个底子不差的王朝折腾得摇摇欲坠。
嗯……彻头彻尾的昏君,荒淫无道、心智癫狂、阴晴不定,识人只看皮囊,朝堂俊彦、文武奇才,从不重用理政,反而强行征召入宫、豢养私宠,荒废朝政、宠信奸佞、打压忠臣,朝堂腐朽、皇权旁落,宗室权臣把持朝政。
哇塞,一个优点也没有~
鹿闻笙在书案前停下来,伸手拨了拨架子上那枚玉玺。
羊脂白玉,螭虎钮,触手温润沉坠,底下一行篆文,他认不全,但能感觉到那方寸之间沉甸甸的分量。
他把玉玺拿起来,掂了掂,又端端正正地放回去,指腹在冰凉的印面上反复摩挲,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豪情来。
我是皇帝。
这感觉像被玉玺夺舍了似的,沉甸甸的、烫手的、不容置疑的——我是皇帝!俺自称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谁懂?!
鹿闻笙在心底把“我是皇帝”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嚼出了甜味,美得很。
昏君好当,明君反倒难做。
越是想要高要求的达成什么,越是被束缚,也就有了把柄。
也好比世人对好人的标准总比坏人要苛刻,好人做一件坏事,之前的善事可能就被猜忌的好像一笔勾销也不够,坏人做一件好事,之前的坏事好像就不存在,也忽然变得有难言之隐起来。
明君循规,故可被臣子拿捏;朕随性无常,无人猜心,便无人可控江山!
昏君好啊,谁说昏君不好的?这昏君可太好了!
鹿闻笙把玉玺往空中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属于原主的、疯疯癫癫的弧度。
他在心里飞快地打着腹稿:昏庸为饵,荒唐作壳,臣观君王是荒淫,朕看世人皆棋子。
以疯掩智,以昏藏谋。
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是“疯病时好时坏、依旧好色荒唐”的时候,就可以准备削权、控局、清洗、到收网的布局了……
他把玉玺搁回原处,指尖在螭虎钮上点了两下,像下棋落子前的沉吟。
柳霁谦那样的隐士,清高傲然,视原主如粪土——可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对“变化”产生好奇。
聪明人就喜欢全权掌控,一切计划之外的事情象征着未知。
这就是一个钩子,极小极小的钩子,但柳霁谦这样的人精,一定会咬。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鹿闻笙把自己丢到床上,龙床又宽又软,锦被上还残留着柳霁谦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着龙涎香,闻着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
这盘棋,有的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