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母亲还在走廊里守着,见他出来,马上站起来。志生走过去,轻声说:“妈,明月醒了,找我说了几句话。周医生说情况在往好的方向走,你别太担心。”
老人拉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志生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往电梯走去。路过前台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份云灌日报,头版上王明举站在IcU走廊里的照片。他看了两秒,拿起报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热浪。志生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桃花山的方向。八月底的暮色里,山的剪影沉默而温柔。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明月说那句话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缝纫机旁边,眼睛亮亮的,说:“志生,我不是在拼生意,我是在拼桃花山的男女,能在家里找份工作,不用出去打工,拼你能回来,一直不要离开。”
那时候他不理解。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心里还残留着明月冰凉而微弱的触感,忽然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桃花山还重。
两天后,座谈会设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志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他认识的,也有面生的。王明举坐在长桌正中间,旁边是分管乡村振兴的张副县长和几个局的局长。志生一进门,王明举就站起来迎了两步,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说了句“欢迎回家”,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志生没想到,王明举书记能先到会场,等着参加会议的人,这个会议,往往是参加会议的人先到,而领导是最后出现,王书记先到,可见他对这项工作的重视。
志生笑了笑“谢谢王书记对我们的关心。”便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来。
会议由张副县长主持。前面几个企业家发言,有做农产品加工的,有做乡村文旅的,也有做电商的。志生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轮到他时,主持人介绍了一句:“下面请明升集团戴志生董事长发言。明升集团是我们本土企业,这些年为云灌县的就业和税收作出了重要贡献,最近又新上了桃胶膏生产线,生产的明升牌桃胶膏已经通过各项检测,上市销售,并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
志生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明举脸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王书记,张副县长,你们好。”志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现在只是代理明升集团董事长职务,原因大家都知道,明升集团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将由明升集团的总经理陈明远先生介绍,我这些年一直在南京工作,现任南京微诺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做总经理。”
说到这里,下面开始有人小声的议论。
“他就是南京大名鼎鼎的南京微诺电子的总经理?”
“这么年轻,做到这个位置,比我们当小老板强。”
“我们的企业,与微诺电子想比,真的不值一提,就是明升集团,也不值一提。”
志生顿了顿,继续说道:“请允许我我先介绍一下微诺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情况。微诺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是我在外面这几年管理的一家企业,微诺电子公司主要做芯片。”志生顿了顿,把面前的话筒稍稍拨正,“准确说,是成熟制程的90纳米到28纳米芯片。另外还有电子产品板块,做模组、电源板、控制板。低端的电子产品我们产量不多,一年也就是两三个亿的产值。”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抬眼看王明举。张副县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记。
“两三个亿,仅仅是低端产品,也可以说是在淘汰的产品。”有人在旁边低声的议论。志生笑了笑,“我们现在主要做的是车载芯片,电脑芯片,还有一些电源管理、小家电、电表、充电器、工厂控制板芯片,我们下阶段主要目标是生产十四纳米,七纳米的手机芯片,三到五年内,我们的产值翻两番,达到一百亿!”
王明举端起茶杯,没喝,问:“团队多少人?”
“南京本部近一千人,研发占三成。两条测试线,一条封装线,外面还有合作的晶圆厂。”志生答,“去年营收十个亿,深圳恒泰地产集团又投资了近百亿,一期工程已经完成投产,二三期工程正在紧张有序的展开,我们公司购买了生产二十八纳米芯片的全套机器设备,今生的产值保守估计能做到二十五亿。”
张副县长插话:“戴总,这些产能,有没有可能往云灌放一部分?”
志生他看了王明举一眼,又看向张副县长。
“能。但不能一口吃成胖子。”他说,“晶圆制造对水、电、气、人才要求高,云灌暂时接不住。可封装测试、模组组装、线束、注塑、包装,这些能接,但要熟练工人,云灌县现在缺少这些工人,如果条件成熟,我们可以把微诺公司现在生产的低端的电子产品的产能先搬过来,培养工人,也能为家乡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当然,这个我们要回去研究一下,要做投资报告和各方面的风险平估,总之作为家乡出去的人,谁都希望把公司建在家乡,为家乡的发展做点贡献,正如我前妻萧明月说的那样,让家乡的父老乡亲,在家就有班上。”
王明举带头鼓掌!下面是热烈的掌声。
张副县长问:“戴总,不说几个亿的产能,就一个亿的产能,需要多少工人。”
“低端电子产品是劳动密集型的生产方式,如果转移过来一个亿的产能,至少要用两百人。”
志生喝了口水,接着说:“如果配套起来,包装、物流、食堂、租房,还能带一批。王书记,张副县长,我不是来要政策的。我作为桃花山人,心里有这时个打算,回去后,我还要和顾盼梅董事长,公司其他高管研究,做出可行性报告!”
王明举放下茶杯,声音不高:“戴总,你刚才说的低端电子产品一年几个亿的产值。我们云灌不怕低端,怕的是没有。我希望能先做起来,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张副县长跟着说:“会后我们开对接会,人社、教育、经开区都参加。戴总,你提清单,我们认领。”
志生说了声谢谢。他坐下时,手心有点潮。口袋里那份云灌日报折得方方正正,硌着腿。他忽然想,明月要是听见“一两百人”这几个字,会不会又像当年站在缝纫机旁边那样,眼睛亮起来。
窗外,县政府院子里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桃花山看不见,但他知道,山还在那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明举。
“听戴总介绍,微诺的初级产品,原料需求量大,用工也多,但对技术门槛要求不高。我们现在要考虑,这部分产能接过来,我们要往哪里放。戴总,希望你回去,多做做顾总和其他高管的工作把投资拉过来,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也是顾总投的,我看相当不错,我有机会亲自找顾总面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副县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几个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明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志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志生,云灌县现在有个乡村振兴产业园,就在花溪镇边上,离明升集团不到三公里。水电路气都是现成的,厂房可以租,也可以按你们的要求重新批地建。用地指标我们解决,你只要把投资,设备拉过来就行。”
志生看着王明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坦诚,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不绕弯子,也不打官腔。
散会的时候,王明举送走参会的人员,最后和志生并肩的走着,压低声音说:“明月怎么样?”
“今天又醒了一次,时间也比前两天长,能认人了。”
王明举点点头:“等她好了,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志生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离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明举最后和志生握手告别,在语重心长的说:“志生,我们县的发展一直在全省倒数,要发展,就要有投资,招商引资成了我们工作的头等大事。”
“我理解,我将尽力促成微诺公司的产能转到云灌县来,为家乡的发展作一点贡献。”
志生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往桃花山那边落。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明月母亲。
明月母亲怕说不清楚,把电话给了护工。
“明月今天怎么样?”
“戴总,明月下午又醒了一次,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能能撤氧气面罩了。”
“她说什么了吗?”
“还是说不了话,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哦对了,她醒来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
“嗯,IcU的窗户朝东,能看到桃花山。她就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志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夕阳把县政府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远处桃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沉沉的剪影。
他又想起明月当年说的那句话——“拼桃花山的男女,能在家里找份工作,不用出去打工”。
那时候他觉得,她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刚刚答应王明举,要在桃花山脚下建一座初级加工厂,招那些在外打工的桃花山人回来。
他忽然觉得,也许明月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得太重。
她只是把桃花山看得太重了。
重到愿意用一辈子去拼。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