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桃花山的剪影,八月底的桃花山一片碧绿,桃花庵,白龙寺隐约可见,桃花河如一条玉带般的从桃花山脚流出来,飘飘荡荡向东流去。
他忽然想起萧明月很多年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明升服饰刚起步,明月每天加班到深夜,志生劝她别太拼了。明月说:“志生,我不是在拼生意,我是想让桃花山的男女,能在在家找份工作,不用出去打工,拼你能回来,一直不要离开。”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明月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甚至觉得明月有些矫情。现在他站在明升集团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工人,忽然明白了。
下午两点,三个车间的配料表配好了。志生亲自送到配料车间,看着工人按配料表比例投料、搅拌、灌装,然后合在一起,再搅拌,志生忽然觉得这里好像多了一道工序,但又一想,明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第一批桃胶膏样品出来的时候,质检员拿着检测报告跑过来,说所有指标都合格。
志生接过报告单,上面各项数据都达标。他想起那张黄纸上写的“以良心入药,生产良心产品”,忽然觉得这八个字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傍晚时分,志生正准备去医院看看,手机响了。是李秘书打来的。
“戴总,王书记让我问您,今天的配料表下达还顺利吗?”
“顺利,样品已经出来了,质检全部合格。”
“那就好,后天县里有个乡村振兴的座谈会,请明升集团派个代表参加,您看——”
“我请陈明远总经理过去。”志生说,“谢谢王书记。”
“戴总,王书记的意思,希望你能来参加!”李秘书说。
志生想了想,明月现在在IcU病房里,在边上守着也没事,明升集团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处理,就说道:
“行,到时我和陈总一起去。”
挂了电话,志生把检测报告折好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云灌日报,头版头条是王明举在IcU走廊里的照片,标题写着“县委书记深夜探望企业家,为良心企业撑腰”。
志生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去。他推开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桃花山方向飘来的淡淡花香。
志生来到了医院,医院里两个护工陪着明月的母亲在病房外守着,明月的母亲见到志生,马上站起来,志生上前两步,说道:“妈,你坐,明月今天怎么样?”
“今天醒了两次,周医生说是好现象!”
“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护士说明月只是睁眼看了看,没有找谁。”
志生对明月的哥嫂,包括老丈人,都没什么好印象,唯独对明月的母亲,很是尊重,前丈母娘明事理,讲道理,话不多,但说出来让人听着舒服,关键是一直没拿志生当外人。
“妈,有护工在,你要好好休息,我在医院附近的酒店,给你包了一个房间,你晚上交给护工,你就到酒店休息。”
“你花这个钱干嘛?我就在病房里躺一会就好。”
“妈,明月的身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康复的,你休息不好,身体会累坏的,没事的,这钱是我自己出的,算是孝敬你。”
“志生啊,你和明月离婚这么长时间,你还能叫我一声妈,妈特别感动。”
“妈,我和明月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亮亮和念念的外婆,这点是没法改变的。”
“我知道,志生啊,听明月说你在外面工作不错。”
“还行吧!”
“你是个好孩子,比我那两个儿子懂事多了,你看这几天,他们几个做的是人事吗?我老了,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志生,你别和他计较,多担待点。”
“妈,我知道!”
“志生,你和明月的事,妈一直没说什么,妈心里明白,是明月伤害了你,我不是为明月说话,也许当时那种情况,明月和你离婚,是最好的方法,志生,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不离婚,公司倒闭了,欠一屁股债,你们也过不了安稳日子!”
“妈,过去的事情不提了,现在主要希望明月和曹玉娟能尽快醒来,尽快康复!”
“我知道,别嫌我烦,你们的事,我从未说什么,今天我想多说两句。”
“妈,你说,我听着。”
“志生啊,你和明月也快四十了,如果你们能往一起走,就往一起走,如果不能在一起,也别耗着,人啊,一晃,就不年轻了。”
志生看着老人,应该比自己的母亲大几岁,快七十了,满头白发,但说起话来,条条是道,一点也不乱,便说道:“妈,我知道。”
这时护士出来,对志生说:“病人家属,明月又醒了,找你!”
“找我?”志生满脸的高兴!
护士递给他一套隔离衣和鞋套,“穿好,跟我来。”
志生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套上隔离衣,推开IcU那扇厚重的门时,一股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更白、更冷,各种监护仪器排列在床头,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隔壁床上躺着曹玉娟,身上插满了管子,两个护士正在旁边忙碌。
明月的床在靠窗的位置。
志生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明月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输液泵和监护仪。她的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颧骨处有一片淡淡的淤青还没有褪尽。
但她醒着。
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像蒙了一层雾。直到志生在床边站定,俯下身,她的目光才慢慢聚焦,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志生看见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动了动。
没有声音。氧气面罩的内壁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很快散去。
“明月,我在这儿。”志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明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见过——亮亮两岁那年高烧惊厥,从昏睡中醒来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茫然的,脆弱的,带着一种确认的、几乎是执拗的凝视。
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微微挣动,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志生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像是想抬起来够他,可手指只是无力地在床单上蹭了蹭,连一寸都没有挪动。最后,那只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动,别动。”志生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紫的针眼一块连着一块。
“你听我说,别急。”他俯身靠近,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受伤了,在IcU,已经五天了。周医生说你能醒就是好事,今天都醒了三次了。”
明月的眼睫颤了颤,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想说什么。
“曹玉娟也在,就在旁边那张床。”志生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她还没醒,不过周医生说她的情况稳定,你别担心。”
明月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缓缓睁开。她看着志生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间慢慢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又在氧气面罩下翕动起来。
志生凑得更近。隔着面罩,他听见一丝极轻的气流声,模糊得几乎被监护仪的嘀嘀声淹没,可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你……回来了。”
志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明月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纱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还在动,可他再也认不出她在说什么了。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志生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注视。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倔强,没有离婚时的决绝,没有这些年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醒来之后,用仅剩的力气,一遍一遍确认他在不在。
“明月,”志生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升公司的事你放心。桃胶膏的样品出来了,质检全部合格。配料表是我亲自盯的,按你定的标准走的,一点没变,秘方在我这里,我帮你保管,你康复了,我再给你,没人知道秘方的内容。王明举书记帮了很大的忙,是他让冯院长请来省里的专家,给你和曹玉娟会诊,制定最佳的治疗方案,他会亲自为明升集团站台,帮明升集团渡过危机,后天县里开乡村振兴座谈会,邀请我去参加,我去。”
志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不知明月能不能听懂。
他说到王明举书记时,感觉到手心里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还有,”志生停了一下,“你写在那张黄纸后面的字,我看见了。‘以良心入药,生产良心产品’,我记住了。”
明月的眼睛终于慢慢合上了。她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面罩下的气流声变得平稳而绵长。监护仪上的数字轻轻跳动,心率从刚才的一百一十几,慢慢降到了九十几。
她没有再睁眼,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他的手。
“病人累了。”护士在身后轻声提醒。
志生没有立刻松手。他又站了几秒钟,看着明月的脸——那张他曾经看了十几年、又离开了几年的脸。纱布遮住了她大半个额头,脸上的淤青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可她的嘴角,在合上眼的那一刻,似乎微微地、极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明月,快点好起来。”志生低声说。
他松开她的手,替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转身往外走。走到曹玉娟床边时,他停了一步。曹玉娟的脸色和明月一样苍白,身上的管子更多些,床边的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呼——哧——”声。
志生只看了一眼,他真的不忍看下去,一个那么漂亮,那么爽快的女人,现在躺在床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真是太残忍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脱下隔离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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