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啸天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
床头的仪器上,数据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妹妹的手腕上。
秦雪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中医的切脉,但在西医的重症监护室里,这种行为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可偏偏就是这个男人的“可笑”手段,把一个已经被主任医师宣判死刑的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心肌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后续的治疗……”秦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静和审视。
“我会治好她。” 楚啸天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收回手,替妹妹掖了掖被角。 秦雪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
作为天海医科大学最年轻的博士,心外科未来的希望,她习惯了别人的仰视和请教,还从没有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跟她说话。
她推了推眼镜,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继续追问。
“你用的针法,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一个流派。下针的穴位很多都偏离了传统经络,但效果却出奇的好,特别是对迷走神经的刺激,那样的深度和频率,理论上会直接导致病人休克,可你……”
“理论?”楚啸天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她,“人是活的,理论是死的。拿着一本百年前的医书去治现在的人,跟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别?”
秦雪的脸瞬间涨红了。 这是在说她,在说整个现代医学体系都是刻舟求剑。 狂妄。 实在太狂妄了。
“医学是严谨的科学,每一步都需要数据和临床试验支撑,不是你这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骗……”
“我妹妹需要休息。” 楚啸天再次打断她,眼神冷了下来,指了指门口。
逐客令。
秦雪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楚啸天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愤怒的声音。
走到门口,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道:“你那种治疗方法,是在透支病人的生命力,她现在看起来是好了,但只会加速她的死亡。别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害死你的亲人!” 说完,她砰地一声摔上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啸天脸上面无表情。 透支生命力? 他用的《鬼谷玄医经》里的“七星续命针”,引天地灵气入体,修补受损的生机,怎么可能是透支。
这个女人,见识还是太浅了。 他懒得解释。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件。 治好妹妹。 以及,搞钱。 无论是后续的治疗,还是去那座荒山一探究竟,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而李沐阳给他的羞辱,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鬼谷玄医经》包罗万象,除了医术,还有鉴宝,风水,相术……
楚啸天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字。
“金陵市,最大的古玩市场。”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 夫子庙。
柳如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楚啸天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比李家那些只懂用蛮力的草包可怕一百倍。
杀人诛心。 他不止要王德发的命,还要他身败名裂。
“楚先生,好手段。” 柳如烟的语气里,探究变成了欣赏。
楚啸天没接话,他走到病床边,俯身理了理楚萌萌额前汗湿的碎发。 动作轻柔。
“哥哥在。”
楚萌萌半睁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苏晴还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混着花了的妆往下流。
她想求饶,想咒骂,可什么都做不了。 周围的病人家属和护士看着她,指指点点,目光里全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女人,现在像个小丑。
秦雪走上前,眉头紧锁。
“楚先生,这里是医院,你对她……”
“她该庆幸这里是医院。” 楚啸天打断了她,声音没有温度。
秦雪被噎住。 她看看楚啸天,又看看吓得魂飞魄散的苏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对门口的保安说。
“把这位小姐请出去吧,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苏晴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拖走,她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楚啸天,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楚啸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锦盒,打开。 一枚通体血红的玉蝉躺在里面,色泽诡异。 秦雪忍不住凑近。
“这就是你说的‘毒血’泡出来的?从医学角度,这不可能让金属产生共振,让人听到蝉鸣……”
她的话越说越小声,因为她看见了楚啸天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外行人的眼神。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问。
“这个‘引子’,要怎么点燃?”
楚啸天将锦盒盖上。
“第一步,让他自己把脸凑过来。” 他看向柳如烟。 “柳小姐,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城南有个古玩交流会,把王德发花三百万买了个现代工艺品的消息,放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柳如烟笑了。 “这个简单。但口说无凭,你怎么证明那是假的?”
“他会亲自来请我证明。” 楚啸天掂了掂手里的锦盒。 “为了活命。”
柳如烟眼里的光更亮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帮我草拟一份合作协议。对,和楚啸天先生,关于成立一家顶级私人医疗保健中心……” 她没有避讳任何人,声音清晰地安排着一切。 秦雪站在一旁,听着电话里的内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昨天还因为医药费焦头烂额,今天就已经和柳家大小姐谈起了上亿的合作。 他的医术,他的手段,都像一个谜。 她看着楚啸天,迟疑地开口。
“楚先生,关于萌萌的后续治疗方案,我想……”
“秦医生。” 楚啸天忽然抬头看她。
“你相信中医吗?” 秦雪愣住了。 她从小接受的是最顶尖的西医教育,教科书告诉她,一切都要讲究科学依据和临床数据。 中医在她眼里,更像是经验主义的玄学。 可楚啸天用一双肉手,几根银针,就把柳老爷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又怎么解释?
“我相信科学。”秦雪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楚啸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把锦盒揣进兜里,对柳如烟道。
“车再借我用一晚。”
“没问题。”柳如烟挂断电话,“我的司机全天候命。”
“不用,我自己开。”
楚啸天转身准备离开,手机却再次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你父母的下落,来一趟‘天上人间’。】
楚啸天瞳孔骤然收缩。 他父母失踪多年,是楚家最大的禁忌,也是他心里最深的刺。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秦雪被他看得一怔。 柳如烟也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怎么了?” 楚啸天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没什么。” 他顿了顿,对柳如烟说。
“柳小姐,再帮我查个地方。”
“‘天上人间’。”
柳如烟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天上人间?”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兴奋的光。
上京市谁不知道“天上人间”是什么地方。 销金窟,情报网,也是一个能让无数大人物人间蒸发的是非之地。 楚啸天没解释,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知道这个地方,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柳如烟忽然笑了。 她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楚啸天。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和资料。
“天上人间的老板,金爷。这个人情我帮你卖了,算我投资入股。”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早就预料到楚啸天会有求于她。 楚啸天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就记下了所有信息。 他把手机还给柳如烟。 “谢了。”
“口头感谢太廉价。”柳如烟收回手机,“我要你私人医疗中心百分之十的干股。” 趁火打劫。 但楚啸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成交。” 他转身看向秦雪,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早已消失不见,声音恢复了平静。 “萌萌就拜托你了。” 这一句话,比之前任何客套都显得更有分量。
秦雪下意识点头。
“你……你要小心。”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楚啸天没再说话,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的司机在楼下等你。”柳如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啸天走出电梯,刺鼻的消毒水味被晚风吹散。
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门口,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下车,为他拉开车门,动作干练。
“楚先生。”
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气质。
楚啸天坐进后座。
“天上人间。”
司机没有任何意外,点头应是。
“柳小姐交代过,今晚我只听您调遣。”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将医院的灯火甩在身后。
车内很安静。
楚啸天闭上眼,脑中闪过柳如烟手机上那个叫金爷的男人的资料。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能在上京市开起“天上人间”这种地方,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干净。
发短信的人,不是金爷。
金爷是庄家,是制定规则的人。
有人借了他的场子,摆了一场鸿门宴。
车子停在一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前,巨大的霓虹招牌“天上人间”四个字,俗气又张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欲望。
门口站着一排黑衣保安,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楚啸天推门下车。
“你在这等我。”
司机面露迟疑。
“柳小姐说……”
“我出来会叫你。”楚啸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司机不再多言,点头,重新站回车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楚啸天走向大门。
两个保安伸手拦住他,面无表情。
“先生,请出示会员卡。”
就在这时,楚啸天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陌生短信。
【告诉门口的人,你找飞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保安。
“我找飞哥。”
其中一个保安脸色微变,对着衣领的麦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秒后,他退后半步,微微躬身。
“楚先生,请进。”
态度转变之快,仿佛刚才那个拦路的人不是他。
走进“天上人间”,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迷离的灯光,喧闹的音乐,空气中混杂着酒和香水的味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与医院的死寂截然相反。
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快步迎上来。
“楚先生?我是阿飞。”他上下打量着楚啸天,笑容谄媚又带着审视,“老板在楼上等您很久了。”
阿飞在前面引路,熟练地穿过纸醉金迷的人群。
两人走进一部专用电梯,外界的喧嚣被隔绝。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阿飞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红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板就在里面。”
楚啸天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而是一间雅致的茶室,檀香袅袅。
一个穿着中式盘扣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茶台后,不紧不慢地冲泡着工夫茶。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笑意。
是他的堂弟,楚家旁系最受宠的长孙,李沐阳。
李沐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姿态悠闲。
“大哥,来了。坐。”
他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楚啸天面前,茶汤橙红,香气扑鼻。
“尝尝,新到的武夷山大红袍。外面可喝不到。”
语气熟络得像是亲兄弟间的闲谈,眼神里却全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