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都住手”砸下来,满场剑光齐齐一顿。
雨还在下。紫电的余辉沿着雨丝游走,滋滋地轻响,像一条被惊动的小蛇。马上那人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泥水里刨出两道深沟,终于在离谢凤九三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宋伊雪翻身下马,动作很急,裙角在泥水里扫过,她看也不看。她一步抢到谢凤九身前,反手拔剑,紫电宝剑的剑尖斜斜指地。雨水顺着剑身那道暗紫的纹路往下淌,竟悬而不落,像被剑自己吸住了。
她站定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四周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她身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不解,也有隐隐的、替她捏一把汗的担忧。她攥了攥剑柄,把那些目光一道一道顶了回去。
“都给我住手。”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却更稳,“谁再上前一步,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剑。”
满场死寂。
紧接着,嗡的一声,人潮炸开了。
“宋师姐?”
“玉竹峰的宋伊雪?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前日才回山小住么,谁走漏的消息——”
“她……她挡在那妖人面前做什么!”
廊檐下躲雨的杂役们伸长了脖子。前排执法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举着剑的手僵在半空。谁也没想到,这当口会杀出这么个人来。紫电宝剑是玉竹峰的传承兵刃,整座青岚宗认得这柄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是宋伊雪的佩剑,是宋家二小姐的脸面。
“是宋二小姐!”廊下有个烧火的杂役认出了马上那人,失声低呼,“她不是在家住着么?怎么骑着马闯进武校场来了?”
“嘘——不要命了!你没看见她护着谁?”
人群深处,郝三通站在各峰主事那一排,原本端着的痛心疾首的架子,在看见鹅黄衣裙的那一刻,毫无防备地松了一下。他眯起眼,望了那个背影片刻,圆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盘棋上忽然多出来一枚不在算计里的棋子。他很快重新低下头,做出一副“家门不幸、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袖中的手,不动声色地捻了捻。
谢凤九站在她身后三步,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得那匹马,认得那柄剑,更认得那个湿透了还把腰杆挺得笔直的背影。三千年前玉竹峰上,那个一着急就拔剑的姑娘。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是慌。
——你怎么来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飞快地想了一遍后果。玉竹峰弟子当众持剑闯执法堂、袒护“魔教妖人”,这在青岚宗三千年的门规里,是要逐出师门的大罪。她是宋家二小姐,是玄月师太一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是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苗子——她这一剑横下来,横断的不是剑,是她自己往后一辈子的道途。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盖住:“你走。”
宋伊雪没回头。
“我知道你听得见。”谢凤九的声音从身后过来,一字一字,很轻,却很急,“这是宗门的事,轮不到你。你现在走,就当没来过。”
宋伊雪还是没回头。她只是把剑横得更稳了些。
“谢凤九。”她开口,声音清亮,压过雨声,传遍全场,“你给我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谢凤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三千年了,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张惯于沉默的嘴,有点不够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横在身前的剑。紫电宝剑的剑身上,那道暗紫的纹路正一明一暗地跳,像在跟它的主人一块儿喘气。他又看了一眼她湿透的裙摆,裙摆下摆已经溅满了泥点,她却浑不在意。
三千年了,玉竹峰上的风一吹,她还是那个样子——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雨里静了几息。前排那个王冲的同乡弟子,剑尖还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看看宋伊雪,又回头去看高台上的宋远明,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先迈步。
台阶上,宋远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场心那个鹅黄色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雨水在他头顶三尺自行散开,他站在高台上,像一截不透风的玄铁。沉默了几息,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伊雪。”
只两个字。
宋伊雪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转身。
“宋长老。”她迎着那道目光,仰起脸,“这桩案子,我听说了。我不信。”
“你不信。”宋远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凭什么不信?人证物证俱在,王冲死了,清风苑被烧了,魔兵就握在他自己手里。全宗上下上千双眼睛看着——你一句‘你不信’,是觉得全宗上下都瞎了,还是觉得本座的执法堂是摆设?”
“我不是觉得全宗瞎。”宋伊雪道,“我是觉得,这里头有文章。”
“文章?”
“王冲同屋的赵师弟,昨夜戌时‘亲眼’看见他往清风苑去。”宋伊雪一字一顿,“我昨夜亥时还在膳房偏院外的回廊上遇见过他——他在劈柴。宋长老,一个亥时还在劈柴的人,戌时去清风苑杀了人、放了火、盗了图,再赶回来安安稳稳劈完那一棚柴?他劈的是柴,还是你们编排出来的时辰?”
满场又是一静。
跪在雨里的赵师弟,头猛地抬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下意识地脱口反驳,声音却发虚,“我……我那是戌时三刻!你亥时见他,是你自己后来的事,与我何干!”
“好一个与你何干。”宋伊雪冷笑,“清风苑在山北,膳房偏院在山南,两处隔着整整一座演武坪,快马也要一炷香。你说他戌时三刻在山北杀人放火盗图,他亥时却在山南劈柴——赵师弟,你倒给我说说,他是长了翅膀,还是会分身?”
赵师弟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下意识地去看郝三通,又慌忙把目光挪开。
谢凤九在她身后,怔住了。
他昨夜确实劈了柴。劈到亥时三刻,掌心里磨出的两个血泡,此刻还在。他自己都没把这当回事——可这个姑娘,竟记得。她甚至记得他劈柴的时辰,记得他窗台上搁着的那包伤药。
“你——”宋远明目光一沉,“你昨夜为何会去膳房偏院?”
这句话问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满场弟子也都竖起了耳朵。一个玉竹峰的师姐,一个宋家二小姐,深更半夜,往膳房那个孤僻怪人住的偏院跑——这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是什么意思,谁都明白。
宋伊雪的耳根,腾地红了。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她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我去给他送伤药。他前两日搬石锁伤了手,我下山时从家里带的上好金疮药,搁他窗台上就走了,没进屋。宋长老要查,药包还在他窗台上,你大可去搜。”
“送伤药。”宋远明咀嚼着这三个字,冷笑一声,“好一个送伤药。伊雪,你可知你此刻站在这里,当着上千人的面替他说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远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袍角滴水不沾,“你是玉竹峰的弟子,是宋家的二小姐。你爹把你送上玉竹峰,是让你修行问道,不是让你当着全宗的面,替一个勾结魔教的叛徒张目。你今日站在这里,站在他那边,明日宗门的告示上,‘宋伊雪’三个字,就要跟‘魔教同党’四个字并排写在一起。你宋家百年清誉,玉竹峰百年清誉,都要被你这一剑,劈出一道口子。”
他停在她面前五步,居高临下。
“你现在退下,本座只当你年少糊涂,一时被妖人蒙蔽,既往不咎。你若不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那柄紫电。
“连你,一起算。”
最后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雨里。
宋伊雪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到底才二十出头,从小到大,在宋家、在玉竹峰,谁敢这样跟她说一句重话?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退后半步。
场中嗡的一声,弟子群里先炸了。
“我的天,宋师姐真要护着那妖人?”
“她疯了吧!那是勾结魔教、血洗清风苑的大罪!”
“听说……听说她早跟这怪人有首尾了?当年他困在肉身九重,全宗谁不绕着走,就她——”
“住口!”宋伊雪猛地转头,紫电宝剑嗡地一震,一道细小的电蛇沿着剑身窜出去,溅起一串水花,“方才那句话谁说的?站出来!”
人群噤了一瞬,随即骂声更响。
“我说错了么!”一个瘦高的执法弟子梗着脖子,上前一步,“王冲跟我们一块入的门,他死得那样惨!宋师姐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这种克师克友的丧门星,你护他做什么!”
“就是!他困在肉身九重三千年,换了几十个师父,哪一个有好下场?这就是个灾星!”
“灾星还不够,是魔教的钩子!师姐你醒醒!”
“王师兄前天还跟我说,等出完差回来,要教我那式‘云开见月’……”一个年轻弟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再也教不成了!师姐,你就算不为宗门想,也为王师兄想想啊!”
骂声一层叠一层,雨点一样砸过来。宋伊雪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她往前半步,几乎要冲上去,被谢凤九在身后一把拽住了手腕。
廊檐下,几个年长的执事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叹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执事捋着胡子,喃喃道:“宋长老这侄女……年纪轻轻,意气用事啊。她可知今日这一步踏出去,往后在玉竹峰、在宋家,都抬不起头了?”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老哥哥,你管她抬不抬得起头——你是没听说?这俩人……早年间就有那点意思了。三千年了,全宗上下谁不绕着那怪人走,就宋二小姐,偏不。”老执事哦了一声,摇着头,没再言语。
“别去。”谢凤九的声音很低,“你跟他们吵,只会越描越黑。”
“那你让我怎么办!”宋伊雪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都变了调,“看着他们把你乱剑分尸?”
谢凤九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看着。”
宋伊雪猛地回头看他。
雨幕里,这个男人的脸平静得不像话。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劫后逢生的激动,也没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只有一种很深、很旧的疲惫——像一块在水里泡了三千年的石头。他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伊雪。”他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谢凤九道,“三千年了,靠我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同屋住过的师弟,隔年走火入魔,废了修为;在膳房多给我打过一勺菜的师姐,后来被调去了苦寒之地看护药田。你是聪明人,这些事,你不会不知道。”
宋伊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现在退回去,”谢凤九的声音放得更轻,“站到台阶上去,跟他们站一边。最好再骂我两句,骂得越凶越好。这样,今日这事过了,你还是玉竹峰的宋师姐,还是宋家的二小姐,谁也不会动你。”
“你闭嘴。”宋伊雪咬着牙,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雨珠子一起往下淌,“谢凤九,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不是替你做主。”谢凤九道,“我是求你。”
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三千年了,他没求过任何人。不求师父,不求长老,不求苍天睁眼。他把自己收成一座孤岛,以为不求人,就不会连累人。可此刻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还替他横剑在前的姑娘,他喉头堵得厉害,那句“求你”,竟脱口而出。
宋伊雪盯着他,泪水和雨水糊了满脸。
她忽然把剑往身前一横,转向满场的人,扬声道:“你们说他是灾星,说他克师克友。好,我问你们——他克了哪一个?谁有真凭实据?郝长老收了他三十年,如今不还是膳房长老,吃得比谁都胖?赵师弟说他戌时往清风苑去,我亥时见他在劈柴,这事我现在就敢到长老堂前对质!你们要拿他,行——先把我也拿下。我倒要看看,青岚宗的规矩,是不是连‘问一句证据’都不许了!”
人群被她这一番话噎得一时语塞。那个瘦高弟子张了张嘴,还想再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上的宋远明——没有长老点头,谁也不敢真动玉竹峰的人。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
“宋伊雪!”
一声清叱,从东侧的石阶上传来。
人潮再次分开。一个白发老尼,一身月白僧袍,踏着雨水缓步而下。她走得不快,雨水在她周身三尺自动分开,连一片衣角都没湿。玄月师太,玉竹峰主事,宋伊雪的授业恩师。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宋伊雪脸上,沉得像两口古井。
“跪下。”她说。
宋伊雪浑身一颤。
“师父……”
“本座说,跪下。”玄月师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玉竹峰的弟子,当众持剑要挟同门、袒护魔教叛徒——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罪!”宋伊雪咬着牙,膝盖却慢慢弯了下去,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进泥里,“弟子只知道,这案子有疑。弟子只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样的人,轮不到你判。”玄月师太缓缓道,“宗门有宗门的法度。人证物证俱在,执法堂问案,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持剑闯场、当众逼宫。你现在放下剑,随本座回玉竹峰领罚——这事,本座替你担一半。”
“师父!”
“这是为师最后一次跟你好好说话。”玄月师太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退下。”
宋伊雪跪在泥水里,仰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下去。她握着紫电的手,抖得厉害,却迟迟没有松。
“师父。”她哽咽着,“弟子……弟子今日不退。”
满场哗然。
玄月师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盯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胸口微微起伏,半天,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弟子知道。”宋伊雪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来,把剑横回身前,“弟子在做一件早该有人做的事——站在他这边。”
满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一个玉竹峰的嫡传弟子,当着执法长老的面,说出“站在他这边”四个字——这已经不是护着谁的问题了,这是公然跟整个青岚宗的法度对着干。廊檐下有人已经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也有人低声骂一句“疯了”,觉得这宋家二小姐,是真的疯了。
玄月师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目光越过宋伊雪,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男人身上。
就在这一瞬——
老尼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那双见过百年风雨的眼睛,落在谢凤九那张被雨水泡得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鬓角那一缕灰白的长发上,落在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眉眼上。她怔怔地看着,像是没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的脸,看另一个隔了很久很久的人。
只一瞬。
短得像雨幕里滑过的一道光,短得没有人察觉。连宋伊雪都没察觉。
谢凤九却察觉到了。
他迎着那道目光,心头莫名地一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憎恶,没有畏惧,也没有算计——那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旧得像从前,软得像……像很久以前,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这样看过他一眼。他想不起来那是谁。他只觉得,这一眼,让他三千年不曾起过波澜的胸口,极轻地酸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说不清为什么,在这道目光底下,他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被全宗唾弃的“妖人”了——倒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被人好好地看过一眼、记过一阵子的孩子。
玄月师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吐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孽徒既不肯退……”她顿了顿,“罢了。伊雪,你好自为之。”
她退到了一旁。
宋伊雪猛地回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师父没有再逼她。可那丝欣慰还没升起来,她就看见玄月师太别过脸去,望向雨幕深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一只手拢在袖中,指节捏得发白。
谢凤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
雨里只剩下他和那个横剑在前的姑娘。
“谢凤九。”宋伊雪忽然低声开口,没回头。
“嗯。”
“你信我么?”
谢凤九一怔。
“我问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世上这么多人说你是妖人,是灾星,是叛徒——你信不信,有人是真的信你的?”
雨声哗哗。
谢凤九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发梢,看着她握着剑、还在微微发抖的肩,喉头忽然有些发紧。三千年里,他听过太多话。骂他的,咒他的,哄他的,算计他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话心动了。
可这一句,他信。
“我信。”他听见自己说。
两个字,很轻。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可宋伊雪听见了。她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背却挺得更直了。
“那就够了。”她轻声道,“你别说话。今日这一关,我陪你过。天塌下来,先砸我——反正我从小就皮实。”
谢凤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慌忙低下头,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从玉竹峰上下来,攥着一个油纸包,气鼓鼓地塞给他,说“我娘做的姜汤,剩了一碗,没人喝,便宜你了”。汤是热的,油纸包外头却淋透了。他后来才知道,玉竹峰上根本没有谁会做姜汤。
这些事,他一件一件,都记着。
——不能连累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宋伊雪立刻就察觉到了。她没回头,却把剑握得更紧,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人听得见。
“你退什么?”
“……没什么。”
“谢凤九。”她道,“三千年了,你一个人站得还不够么?”
谢凤九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把那半步又迈了回来。脚底下的泥水咕嘟一声,像什么东西,在三千年后,终于肯往前挪了一寸。
雨幕那头,宋远明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场心那两个并排而立的人影,看着自己那个从小宠到大的侄女,看着她把紫电宝剑横在胸前、死死护住一个“魔教妖人”,脸上最后一丝不耐,渐渐凝成了冷笑。
他这一生,执掌青岚宗执法堂三百年,门规是铁,情面是泥。他不是没有给过这个侄女情面——方才那一席话,退一步,既往不咎,已经是他这个当长老的,能给宋家、给玉竹峰,留的最后一分体面。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把这份体面,亲手砸了。
既然她不肯退,那就别怪他,按门规办事。
他没有再看玄月师太,也没有再看人群里的郝三通。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身后那一排执法弟子,做了个极其轻描淡写的手势。
“宋长老?”为首的执法弟子凑过来,低声问,“这……这还拿么?”
宋远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拿。”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地扫过那个鹅黄色的背影,嘴角那一丝冷笑,又深了一分。
“连她——一起拿下。”
这句话落地,满场的雨声都像顿了一顿。
前排那排执法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先动。拿一个“魔教妖人”,是奉命行事;拿玉竹峰的宋师姐,是奉命行事,可这差事,日后宋家会不会记恨、玉竹峰会不会记恨,谁也说不准。为首的那个弟子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剑举也不是,垂也不是。
宋伊雪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紫电宝剑横得更稳,雨声里,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谢凤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攥住了。他张了张嘴,这一回,那个“你走”字,到底没能再出口。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