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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雨青岚,刀染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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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庄·少年起源线

第一章 大雨青岚,刀染武场

大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光大亮,已把整座青岚山洗成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青岚宗武校场,三层石阶高台围成铁桶。台上台下站满了人——执剑的弟子、执法的长老、各峰的主事,还有从山门外赶来看热闹的杂役仆从。上千双眼睛,都落在场心那一个人身上。

校场四周的旗幡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平日里演武用的石锁、兵架早已撤到廊下,此刻空荡荡的场心,只站着那一个人,像一座被遗忘的石碑。山风夹着雨,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吹得旗幡翻卷,吹得围观弟子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人站在雨里,已经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鬓角的灰白长发往下淌,顺着青布旧袍的衣摆汇成细流。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运起半点真气去挡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棵在雨里生了根的树。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已经看过了许多许多年。

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无鞘,只用一段褪色的麻布缠着,布缝里露出一线青碧的剑身,蛇形,无锋,像一条蜷伏的青蛇。此刻那剑身正极其轻微地颤着,隔着麻布,几乎无人察觉。

而他右手握着的,是另一把刀。

刀身暗红,血一样的颜色,刀脊上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雨水落在刀面上,滑开,竟不留一丝痕迹。

校场东南角的石阶下,几个记名弟子缩在廊檐下躲雨,你推我搡地往前探头。

“血魔宝刀!就是那把刀!”一个年纪小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听说那刀是魔教圣物,见血就疯。王师兄……王师兄就是死在它手里的?”

“何止。”旁边年长的弟子压着嗓子,“昨夜清风苑失窃,丢的可是宗门重宝。他一个被困在肉身九重三千年的废人,哪来的本事血洗清风苑?分明是魔教里应外合!”

“可他……他不一直是膳房郝长老的徒弟吗?”

“嗨,你懂什么。郝长老待他够好了,换了旁人,早把这种孽徒逐出师门了。你看郝长老那样,还替他求情呢,仁至义尽喽。”

“嘘——执法长老到了。”

人潮呼啦啦让开一条道。宋远明踏着石阶走下来,一袭玄色长老袍,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便自行散开,衣袍滴水不沾。他身后跟着四名执法弟子,个个手按剑柄,神色肃然。

宋远明在谢凤九面前十步处站定,负手,居高临下。

“谢凤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校场,“你困于肉身九重三千年,宗门待你不薄,为你延请名师数十位,只盼你终有一日破境。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勾结魔教余孽,私藏魔兵,残害同门王冲,更于昨夜血洗清风苑,盗走宗门重宝——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场中寂然,只有雨声。

“拿上来。”宋远明一抬手。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上前,捧着一只木匣、一卷信笺。木匣里是一柄断刀,刀口锈迹斑斑,沾着暗褐的污渍,据说是从王冲尸身里拔出来的;信笺被雨水浸得半湿,宋远明亲自展开,念道:“‘事已谐,夜三更,清风苑,速取宝刀。事成,主上另有重赏。’落款——‘魔教执刀人,墨云。’”他把信笺举高,让满场的人都看见,“这是今晨从谢凤九房中搜出的。字迹,老夫已请三位长老比对,与谢凤九笔迹分毫不差。”

满场哗然。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谢凤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三千年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每一次罪名落下来,都有血魔宝刀这样的“物证”垫着,都有人证、有书信、有死得恰到好处的同门。他想辩解,可他更清楚,此刻开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成“魔教妖人的狡辩”。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这片雨地里,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今晨寅时,是执法弟子砸开他房门的。他睡得浅,门闩断折的声音响到第二下,他已经披衣坐起。房门洞开,一队执法弟子鱼贯而入,火把的光把小小一间膳房偏院照得雪亮。他看见自己床前的地上,横着一柄刀——刀身暗红,血迹未干,刀锋正对着门口,像有人算准了他醒来的时辰,把刀“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把刀。

可执法弟子不由分说,上前锁了他,架着他就往校场走。他一路没挣扎,也没问。锁链硌着腕子,雨水顺着锁链往下淌,他低着头,把昨夜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膳房、清风苑、王冲的死、那封像极了他笔迹的信。三千年了,他早已学会不在证据面前白费口舌。

他只是有些可惜。可惜母亲留给他的那把剑,此刻就悬在腰间,麻布裹着,一颤一颤的,像有话要说,又像在替他忍。

“赵师弟”还在雨里跪着哭。哭声一起,满场义愤便又烧了起来,有人骂“魔教妖人丧尽天良”,有人喊“血债血偿”,有人把血魔宝刀的来历讲得越来越玄——什么饮过十万人的血,什么刀出鞘必见人命,连廊檐下躲雨的杂役都听白了脸。

王冲的遗物被执法弟子捧上来:一柄断刀,一件染血的青衫,一册翻到一半的《青岚基础剑经》。有弟子认得那件青衫,声音都哑了:“王师兄前日还说要教我那一式‘云开见月’……他说等他出完这趟差回来就教……”

话没说完,人群里已有人啜泣出声。

“弟子可以作证!”

一个灰衣弟子分开人群,扑通跪在雨地里,声泪俱下:“昨夜戌时,弟子亲眼看见谢凤九——不,看见此人鬼鬼祟祟往清风苑方向去!弟子当时只当他是夜里散步,没敢多想,谁知……谁知竟出了人命!弟子有罪,弟子该早些报与长老!”

“你就是王冲同屋的赵师弟吧?”有人低声道。

“正是。”那弟子抹着泪,“王师兄待我如亲兄弟,他……他死得好惨啊!”

雨声里,悲声与骂声混作一团。谢凤九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灰衣弟子,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三年前,正是这个赵师弟,在膳房门口摔了一跤,是他顺手扶了一把;后来这赵师弟见了面总绕着走,他还以为是少年人腼腆。

原来如此。原来三年前那一扶,扶出来的就是今日这场戏。

他忽然有些想笑,也真的笑了一下。

雨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开口:“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是藏经阁一位年迈的执事长老,平日里从不问事,此刻却颤巍巍地拄着杖,望着谢凤九:“老夫只问一句——谢凤九,昨夜清风苑失窃,你可知盗走的是什么?”

满场一静。

谢凤九想了想,摇头:“不知。”

“那本座告诉你。”宋远明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平静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丢的,是宗门镇派之物——‘镇苍刀’的残图。你勾结魔教,为的就是它。”

镇苍刀。谢凤九心头微微一沉。

三千年里,他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上古肉身道的镇道神兵,沉睡万载,传说埋在断魂古峡深处。他只知道这么多。可此刻宋远明把这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他便明白了:这罪名,不是冲他这具困在肉身九重的废体来的,是冲“肉身道”这三个字来的。

那位老执事怔了怔,还想再问,宋远明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藏经阁长老年迈耳背,兼听则明——然此事铁证如山,不必再问。谢凤九,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凤九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看得出来,那位老执事不是要替他翻案,只是活了太久的老人,见不得“不教而诛”四个字。可此刻他若真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你们栽赃我,总得有个由头,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堵住肉身道的嘴”——满场没有一个人会信。

信他的人,三千年里,一共也没几个。

他咽下那句话,垂下眼帘,听任雨声把校场上的喧哗重新淹过。

“孽徒!”一声痛喝从斜刺里响起。

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踉跄着扑到近前,一身膳房长老的灰袍被雨淋得透湿。郝三通,谢凤九如今挂在名下的师父。他望着谢凤九,满脸的痛心疾首,颤声道:“老夫教了你多少年?从你入门那日起,老夫把你当亲儿子一般看待——你、你怎么就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他转过头,又急急地对宋远明拱手:“宋长老,此子毕竟是我门下弟子,老夫管教无方,难辞其咎。还请长老容老夫先问个清楚,莫要让外人说我青岚宗不教而诛!”

说得恳切,说得拳拳。围观的弟子们无不点头,暗赞郝长老重情重义。

郝三通得了这片刻工夫,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只有近处的谢凤九听得见:“乖徒儿,你听师父说。眼下证据确凿,你辩是辩不过的。你且先认了这桩罪,只说是受了魔教蛊惑,一时糊涂——师父替你在长老们面前周旋,保你一条性命。等风头过去,师父再设法替你翻案。”

谢凤九看着他,没说话。

郝三通又压低了一线:“你手里那把刀,是魔教的铁证。你听师父一句,把刀交给我,由师父替你保管。你只要交了刀、认了罪,师父保你周全——”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雨水顺着他圆润的下巴往下淌。

谢凤九忽然轻声问:“师父,刀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置?”

郝三通一怔,随即笑道:“自然是替你封存起来,做呈堂证供,回头师父再替你讨回来——”

“然后,”谢凤九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这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刀其实是昨夜三更,有人亲手放进我房里的。是不是?”

郝三通脸上的笑,僵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嘴唇动了动,那副痛心疾首的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一丝被说破心事的惊怒,混着算计落空的慌乱,最后统统压下去,重新糊成满脸的痛惜:“你、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胡话!师父一片苦心,你竟……你竟疑心到师父头上!”

“不敢。”谢凤九道,“师父待我‘视如己出’,弟子心里记着。”

他声音不高,话也不多,可郝三通听着,后背的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干笑两声,退后半步,转向宋远明,声音提高了一线,像是说给全场人听:“宋长老也看见了——此子冥顽不灵,事到如今还满口胡言!老夫是万万没想到,我这徒弟……竟是个勾结魔教的祸根!”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谢凤九在雨里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没再看郝三通。三千年了,他换过几十个师父,见过太多种脸孔。有真心想教他的,有看他天赋惊人想收来长脸的,也有像眼前这位一样,笑眯眯地把“师徒”二字做成绳索的。

他还记得第一个师父。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在青岚宗守了一辈子藏经阁,当年是他自己找上门,说这孩子根骨清奇,不收可惜。老修士教了他三年,把一册压箱底的功法抄本塞进他怀里,说“你拿去,别声张”。后来老修士便“病故”了。出殡那日,谢凤九跪在灵前,谁也没看见,他攥着那册抄本,指节发白。

那是他第一次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后来又有师父教过他剑,教过他辨药,教过他观星。每一个都在他身边待不长,每一个走的时候,不是“病故”,就是“云游”,要么就是忽然被远调、被闲置、被革了职。宗门里的人都说他命硬克师,渐渐地,再没有师父肯收他,只有郝三通——膳房长老,缺个劈柴烧火的徒弟。

他从不怨他们。他只把自己越收越紧,收成宗门里一个孤僻的怪人,收成一潭死水。

这些年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凡是靠他太近的人,总没好事。同屋住过的师弟,隔年就走火入魔废了修为;在膳房给他多打过一勺菜的师姐,后来莫名被调去了苦寒之地看护药田;就连当年那个肯跟他多说几句话的小师侄,如今也学会绕着武校场走了。他不怨他们,也不敢怨。

他站得离所有人远远的,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们。

可这世上,总有人不肯放过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

三千年里,宗门上下,敢当着他的面、像对待一个正常人一样跟他说话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她是其中一个。玉竹峰上的宋家二小姐,刁蛮,骄纵,一着急就拔剑,全天下只有她觉得他是个好人——至少,是肯信他的人。

此刻她大约还在玉竹峰上,被师门蒙在鼓里,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谢凤九希望她永远也不知道。

他不能连累她。靠他太近的人,总没好事——这个道理,三千年里他尝够了。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哪一天,听说她也“走火入魔”、也“莫名被调去苦寒之地”。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抬眼,看向宋远明。

“谢凤九。”宋远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凛然的寒意,“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你降是不降?”

谢凤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降,是死。”他慢慢地说,“不降,也是死。宋长老,你早就替我选好了路,又何必再问这一句?”

宋远明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谢凤九忽然问:“那封信上,落款是‘墨云’?”

宋远明的眼皮轻轻一跳:“是又如何?”

“没什么。”谢凤九道,“我只是在想,这位‘墨云’,既然能算准时辰把刀放进我房里,想必也知道我昨夜睡在何处。他连我的笔迹都学得七分像,想必在我这屋里,来来回回,少说也有十几趟。”

他抬眼,目光扫过跪在雨里的赵师弟,又慢慢移向人群里的郝三通:“宋长老,你说这‘墨云’对我,是不是太熟了些?”

满场静了一瞬。

跪在雨里的赵师弟猛地低下头去,脊背僵了一僵。人群里的郝三通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皮几乎挂不住,急声道:“宋长老!此子巧言令色,惯会挑拨离间!他这是——他这是要攀咬同门,搅浑这潭水!”

宋远明淡淡地一挥手:“他攀咬谁,本座都只听证据。”

“好。”谢凤九说,“那我也听证据。”

他把刀尖重新插进泥地里,不再说话了。雨声里,他忽然有些累了——三千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明明站在理字这一边,可每一次,都像是他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这刀,他捡起来时,刀上还沾着昨夜的血。刀是有人算好时辰放进他房里的,血也是有人算好时辰泼上去的,连那封“魔教回信”上的字迹,都像极了他自己的笔迹——三千年里,他早被人学透了。

这局做得不算精巧,可架不住它大。大到整个青岚宗都信了,大到没人肯听他说一个字。

“宋长老。”谢凤九抬起眼,雨幕在他眼底铺开,“我若说这刀是别人放在我门前的,你信吗?”

宋远明不答。

“我若说王冲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宋远明还是不答。

谢凤九便笑了一下,把刀换了个方向握着,刀尖朝下,插进身前的泥地里:“不信。我知道你不信。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雨珠砸在刀脊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头顶有些不对。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漫天杀气、满场刀剑、上千道或憎或疑的目光,都不曾让他皱一下眉;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到,天穹深处,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隔着滂沱大雨,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敌意,甚至谈不上注视,只是“扫过”。可谢凤九浑身的汗毛还是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三千年了。每一次破境,每一次变强,他都会隐隐约约感到这道目光。他困在肉身九重再难寸进,换了几个师父都说是他“天赋已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再往上走了——每往上走一步,天上那道目光就会近一分。

他压下心头那点寒意,把目光从云层上收回来,重新落回眼前的人群。

雨越下越大,校场上的水已经没过脚踝。宋远明退后三步,袍袖一振,沉声道:“执法弟子听令——谢凤九勾结魔教、残害同门、盗窃重宝,数罪并犯,拒捕抗法。即刻拿下,格杀勿论!”

“遵令!”

上百名执法弟子齐声应喝,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雨水里白光霍霍。台阶上,各峰主事有人闭目,有人皱眉,有人望着雨幕不知在想什么。膳房长老郝三通站在人群里,抬手抹了把脸,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底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像一枚棋子终于落定。

谢凤九没有看郝三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被雨水泡软的土地,忽然想起三千年前,谢家庄村口,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雨里,背对着他,晨光里衣角被风掀起,没有回头。他那时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分别,以为很快就能再见到她。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与那座村庄、与那个还信着“好人该活、恶人该死”的少年,最后一次照面。

他腰间那柄麻布缠着的剑,极轻地颤了一下,像隔着三千年的光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来吧。”谢凤九把血魔宝刀从泥里拔出来,握稳,站在雨中,平静地等着,“我在这里。”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刀就那么垂在身侧,像寻常人握着一根赶路的竹竿。可就是这副不设防的姿态,让围拢过来的执法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步。

上千人围着一个不还手的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出剑。

郝三通在人群里张了张嘴,还想再演一场“痛心疾首的师父劝恶徒回头”的戏,可对上谢凤九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口气便噎在了喉咙里。他干咽了一下,改口道:“孽徒,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便放下刀,跪地认罪,为师替你求个全尸——”

“师父。”谢凤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教了我三十年劈柴烧火,没教过我怎么杀人。你放心,这把刀,我不会用它砍一个同门。”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你替不替我求全尸——师父,三千年了,你我都清楚,这具尸首,从来由不得你求。”

郝三通的脸,在雨里白了一白。

风从武校场西侧的谷口灌进来,雨丝被吹得斜了。有人敲响了校场边那口示警铜钟,钟声沉闷,一声一声,压过雨声,传遍整座青岚山。谢凤九听见钟声,嘴角动了动——他认得这钟声,三千年前谢家庄出事那夜,远山的钟,也是这样一声一声地响。

雨更大了。他站得笔直,目光越过层层剑光,落向天边那片翻涌的乌云。

乌云深处,那道目光,似乎又近了一分。

前排的执法弟子又进了一步,剑尖离他只剩三丈。为首那个弟子面皮紧绷,剑举到一半,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谢凤九认得他,是王冲的同乡,从前逢年过节,两人还在一处吃过酒。

“赵……赵师兄。”那弟子哑着嗓子,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放下刀,我保你不受罪……”

谢凤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音低下去,只有那弟子听得见:“三千年了,你是头一个跟我说这话的。谢了。”

那弟子的剑尖,抖了一抖。

满场剑光如雨,就要当头落下。

就在这时——

一道紫电,撕开雨幕,从武校场的东侧直贯而入。

电光落地,一人一马已是人剑合一,紫光里那柄长剑嗡鸣不止。马上是个女子,一袭鹅黄衣裙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她却浑不在意,勒马直冲入执法弟子的包围圈,挡在了谢凤九身前。

雨幕中,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却一字一顿:

“都住手!”

全场皆静。

只有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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