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高照。
宋凌朝几人走出客栈,琴一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道:“我们今天要干嘛?”
她随手抹去眼角挤出一点泪花,一双杏眼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望向王辞弋。
王辞弋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投向长街尽头,淡淡道:“等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配上那张清俊的面容,倒真有几分神王气度,只是那红绫下的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到让人看不真切。
琴一顺着他的目光探头望去,却只看见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摆摊,并无什么特别的人物,不由得问道:“谁?”
王辞弋收回目光,看向宋凌朝,笑道:“昨天宋公子揍的那位壮汉,可还记得?”
琴一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你说被他一拳打飞的那个大块头?”
王辞弋点点头,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那壮汉可不是普通人。他是第一纪川赤罴族的二少爷,罴力。”
“赤罴族?”宋凌朝眉头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拥有一枚八荒镯碎片的那个赤罴族?”
他对纪川的势力分布虽然了解不深,但昨日从王辞弋口中也听说了不少,八荒镯乃是纪川至宝,共有六枚,这赤罴族能占据其一,绝非等闲。
神蛮在一旁沉声道:“之前在莲花楼见过他们。”
她话音沉稳,带着几分思索之意,那日在莲花楼,她确实瞥见过几个身形魁梧的身影,当时并未在意,如今想来,那些人应当就是赤罴族的探子。
琴一轻蔑一笑,语气轻佻,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警惕:“看来这群大块头也盯上咱们了。”
昨夜那片粉雾的事情还未完全消化,如今又冒出个赤罴族,这纪川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宋凌朝没有接话,而是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你说的那罴力,我昨日看他……似乎不像是来杀我们的。”
他想起昨日那一拳,那壮汉虽然来势汹汹,但并无杀意。
王辞弋闻言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意味:“人家可是来巴结你的。”
“巴结我?”宋凌朝愣住,眉头拧成一个结。
王辞弋语气悠然:“一个是能拿出极品神石的堕神,一个是拿着黑渊剑的疑似应龙族太子,随便一个身份,都是能够轰动色界天的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赤罴族狼子野心,对第四纪川早已虎视眈眈,你们又是外来之人,且背景看似不低,正是他们最理想的合作对象。若是能够拉拢你们,即便面对恭衡神君,也有一战之力。”
“恭衡神君……”宋凌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眉头一皱,沉声道,“就怕是假意逢迎。”
在这乱局之中,主动贴上来的,往往都是带着钩子的饵。
王辞弋却不以为意,反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的不错。不过,这赤罴族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八荒镯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沉声续道:“赤罴族除了这位二少爷罴力,还有一位大少爷,叫罴悍。这罴悍,乃是纪川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可惜……”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唏嘘:“死在了青龙王手上。”
“青龙王?”琴一眼睛一亮,“是九龙域的那个青龙王?”
王辞弋点头:“正是。青龙王实力虽不济,却也是九龙域群龙之首,罴悍想与他争锋,结果一招不慎,命丧黄泉。赤罴族想要报仇,就必须联合多族发起群攻,否则单凭一族之力,去九龙域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凌朝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但心中已经理出了几分脉络。
王辞弋继续道:“而纪川千族,冰狼族高居盟主之位。若是能解决冰狼族,赤罴族便能趁机夺下盟主之位,那他们报仇的希望便大了几分。”
他话锋又是一转:“但想要拿下冰狼族绝非易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八荒镯下手。”
“八荒镯……”宋凌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王辞弋点头:“黑鲨族对八荒镯垂涎已久,所以二族达成合作,并请来了藏冕神君坐镇。他们的计划是,以联姻为名,行强取之事,只要盟主一死,赤罴族便可趁机统治纪川所有势力,如此,他方有底气与九龙域争锋。”
神蛮听到这里,神色一凛,脱口而出:“所以这场联姻,是黑鲨族与赤罴族联手策划的?”
她知道这联姻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的算计,那是一场针对冰狼族的杀局,一场意在颠覆整个纪川格局的惊天阴谋。
王辞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两族表面合作,实际上都各怀鬼胎。黑鲨族想借赤罴族的力量夺取八荒镯,赤罴族想借黑鲨族之力夺下盟主之位,两族都在互相利用,也都想找我们莲花楼当帮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狡黠:“可惜……”
“可惜什么?”琴一追问。
王辞弋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宋凌朝,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宋凌朝心头猛然一跳,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脱口而出:“这么说,你是故意引我们去莲花楼,为的就是让我们成为这个新的帮手?”
那日莲花楼崩塌得太过蹊跷,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琴一也反应过来,惊道:“我就说!堂堂莲花神王的莲花楼,怎么这么容易就倒了?原来是你故意的!”
王辞弋轻挑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害,我若不这么做,怎么取得先机?怎么拿到八荒镯?”
琴一撅了撅嘴,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全身而退了,让我们成了活靶子。”
现在整个纪川都知道他们几个住在幽都客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王辞弋却毫不在意,一把搂住宋凌朝的肩膀,笑道:“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分什么你和我?到时候打起来,我自然会保你们安然无恙的。”
宋凌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无奈,轻轻挣开他的手,失笑道:“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从踏入纪川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落入了王辞弋的棋局之中,只是这棋局,究竟是福是祸,现在还很难说。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还有一个人!那个偷袭青龙太子的岩兕族女子,可有什么来头?”
昨日那女真身身影,他一直记在心里,那女子显然也是冲着青龙一族来的,必然不是寻常人物。
王辞弋闻言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你知道的,我这百年都没出过纪川,外面的事情知道得不多。或许是赤罴族的后手,请来替罴悍报仇的?”
他说得不太确定,显然对此人也知之甚少。
宋凌朝微微点头,但心中仍作思量。
正说话间,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整齐有力,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角转出,浩浩荡荡向客栈行来,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正是昨日被宋凌朝一拳打飞的罴力。
今日的他比日昨日,态度更加恭敬,面带笑容,走路的姿态都放低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一队赤罴族的族人,个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但此刻都低眉顺眼,抬着四个大箱子,小心翼翼地向这边走来。
那四个箱子皆是红木所制,雕龙画凤,镶金嵌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每个箱子都由两名壮汉抬着,从他们吃力的表情来看,箱子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来了。”王辞弋微微一笑,负手而立。
宋凌朝神色淡然,目光落在那四个箱子上,若有所思,琴一好奇地探着脑袋,想看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罴力快步上前,在宋凌朝面前三步之遥停下,而后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宋公子!”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这是小神代替赤罴族孝敬给您的!”罴力直起身,满脸堆笑,“昨日是小神唐突了,惹怒了公子,还望公子大人大量,见谅则个!”
说罢,他手臂微抬,向身后示意,罴十连忙上前,大手一挥,掀开第一个箱盖。
众人眼前一亮,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宝元玉帛,皆是上等货色,那玉帛晶莹剔透,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极品。
罴十又掀开第二个箱子。
这一次是下品神石,虽然不是极品,但胜在数量多,满满一箱,少说也有上百颗,每一颗都泛着七彩光芒,交相辉映,绚烂夺目。
神蛮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神石,放在外面足够买下半座城池了。
第三个箱子掀开。
一副赤玄铠甲静静躺在箱中,那铠甲通体赤红,以玄铁打造,甲片细密,纹路精致,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宋凌朝目光一凝,他悄然释放精神力,向那铠甲探去,精神力刚一接触铠甲表面,便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仿佛撞上了一堵墙,难以寸进。
他心中微惊,这铠甲看似轻巧,却内含一种可以隔绝精神力的物质,那物质类似人间碏石,却比碏石更加精纯,能够完全阻断精神力的探查,穿上这铠甲,便如同多了一层无形的保护。
第四个箱子掀开时,琴一忍不住惊呼出声:“哇!这就是无垠海晶吗?这么多?”
满满一箱的无垠海晶,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芒,如同将一片海水凝固其中,那光芒柔和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神秘。
琴一虽然对金银财宝不感兴趣,但看到这么多无垠海晶,还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快步上前,蹲在箱子边,伸手摸了摸那些海晶,触手温润,带着微微凉意,确实与寻常晶石不同。
罴力见琴一这副模样,心中暗喜,连忙拱手道:“小神知晓几位都是纪川外的人,离开纪川必定是需要无垠海晶的。担心几位不够用,所以多备了一些,还望笑纳。”
他说得恭敬,但话中却带着几分试探之意,宋凌朝何等心思,一眼便识破了他的用意,这是在试探他们的背景。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赤罴族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四个箱子上扫过,而后看向罴力,语气淡然:“不过,这些恐怕是不够用的。若是阁下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们再多准备一些。在下定感激不尽。”
罴力闻言,面色顿惊。
他原本以为这一箱无垠海晶已经足够大方,毕竟寻常人离开纪川,只需要一颗无垠海晶便够了,这一箱少说也有上百颗,足够用上几十年。
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弯腰作揖,态度更加恭敬:“宋公子放心!一定为您安排妥当!为您效劳是小神的荣幸,愿为您奉献一切!”
他说得诚恳,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宋凌朝前几句还面不改色,听到最后一句,当场吓得嘴角抽搐,瞬间又回想起了昨日那般尴尬的局面,他无奈地摆摆手:“最后那一句……就没必要了。”
一旁的王辞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向宋凌朝,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显然是在看他如何应对这尴尬的局面。
宋凌朝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神桃君,吩咐道:“神桃君,带他们进客栈,把东西放三楼房间吧。”
神桃君点头应下,王辞弋却是一愣,连忙问道:“为何放三楼?二楼不是还有很多空房吗?”
宋凌朝眉眼一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三楼宽敞。”
王辞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无奈一笑。
宋凌朝这是在担心箱子上有神力印记,若是有,放在二楼反而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放在三楼,离他近一些,万一出了什么事,也来得及应对。
“心思倒是缜密。”他心中暗赞,却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