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拜托您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少安的脸，像溺水的人盯着岸上的绳索。
陈少安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那份文件纸张洁白，折痕笔直，像一块刚刚熨平的绸布。
陈少安将文件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看吧。上面有抗联司令部的印章，还有总司令的亲笔签名。”
沈明伸出双手接过那份证明，动作郑重得像在接一件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将文件展开，目光在上面来回扫了好几遍。
纸面上果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那红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印章的旁边，是一个手写的签名，笔迹苍劲有力，墨色浓淡相宜。
沈明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犹疑，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陈老板……”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会不会是假的呀？”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他有这样的怀疑，倒也不让人意外。
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抗联的司令，也没有办法去验证这份证明的真伪。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一张纸上的印章和签名，实在算不上什么铁打的保证。
万一是陈少安找人伪造的呢？万一自己交了布防图之后被人一脚踢开呢？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沈明的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陈少安看着沈明那张写满不安和怀疑的脸，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两手一摊，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动作随意而坦然。
那摊开的双手，像是在说：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你如果觉得是假的，那我们的合作就可以终止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湖面。
“放心，我不会去告密的。”
他说到“不会告密”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但是你也会彻底失去一次能够直接得到抗联高层信任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沈明的心口上。
沈明的手指微微收紧，把那份证明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印章和签名，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沈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里那些犹疑的波纹，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沈明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证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悬崖边上终于收回了那只迈出去的脚。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里那些犹疑的雾霭慢慢散了。
“好，陈老板，我选择相信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个人闭着眼睛跳进了深水。
说完这句话，他将左手伸进怀里，手指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那份资料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边角有些发毛，显然在他身上藏了不止一天。
他将资料轻轻放在陈少安面前的桌面上，像放下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这是我所在的那片区域的布防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算太大，但是作为军人，我很清楚——如果说抗联的人能够掌握这一片区域日军的详细部署，那他们应该会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突破此处，然后给予日军致命一击。”
他说“致命一击”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陈少安伸手将那份资料拿起来，不紧不慢地翻开。
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一个外行在翻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
他甚至皱了皱眉，假装看不懂上面的那些军事符号，还用手指点了点一处标注，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沈明的眼中。
沈明盯着陈少安那张“茫然”的脸，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了。
他更加确信，陈少安在军事方面应该是个外行，根本看不懂这张布防图的真正价值。
可他哪里知道，陈少安那双看似外行的眼睛，早已将图上每一个火力点、每一条战壕、每一处兵力部署都刻进了脑子里。
陈少安合上资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沈团长，咱们的生意做完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现在你可以走了。至于这份布防图，我会尽快安排人送到抗联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沈明的眼睛，那目光不重，却让人无法回避。
“在确认无误之后，沈团长，你将会成为抗联最为忠实可靠的伙伴。”
沈明听到这句话，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松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胸口很久的紧张一并吐了出来。
他将那份证明小心地折好，重新贴身放好，然后站起身来，朝陈少安点了点头。
“那……陈老板，我就先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少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沈明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圆边帽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