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全部含义。
“您的意思是……让我等待返回本土吗？”他问，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陈少安点了点头，目光沉稳而坚定，像两块牢牢嵌在地上的石头。
“确实如此。”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少不应该让他们对你产生怀疑。不然的话，对于你后续的工作开展，并不是很有利。”
安倍太郎沉默了几秒钟，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根没有被点燃的香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不太容易咽下去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少安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好，老师。”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只是可惜，后续我没有办法再给你提供更多的情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像是一个即将离开岗位的士兵在交出自己的枪。
陈少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平静，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的人员会想办法弥补这方面的情报缺失。而且这边的战斗也基本上到尾声了。”
他心里清楚，安倍太郎这枚棋子不能轻易暴露，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日本人抓个正着。
他打算将安倍太郎彻底地隐藏起来，像把一枚重要的棋子从棋盘上暂时拿开，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相信，后续日本本土的战斗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而安倍太郎将会是自己和日本军方之间一个重要的联系纽带。
那是一条需要长期经营的线，不能因为眼前的得失而断掉。
陈少安随后又和安倍太郎交代了一些细节，什么情况下可以继续活动，什么情况下必须彻底沉默，紧急联络的方式是什么，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撤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从窗户的玻璃上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银白色的方格。
安倍太郎一一记下了陈少安交代的每一个细节，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等所有的细节都交代完毕之后，陈少安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转身走向了另外一侧的卫生间。
安倍太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推开卫生间的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陈少安撑着窗台，翻身跃了出去，动作轻巧而利落，像一只踩着墙沿的猫。
他落在楼后的巷子里，那里是一片死角，正好可以规避掉特高课监视的眼线。
安倍太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关上了窗户，拉好了窗帘。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根陈少安没有点燃的香烟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安倍太郎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不紧不慢，不留痕迹。
两天后，东风洋行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陈少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
那是抗联方面给沈明开的证明，纸张很普通，但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像一朵开在白纸上的红梅。
他拿起那份证明，端详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证明上的措辞很正式，保证在抗战胜利之后，对抗联提供过帮助的沈明给予宽大处理，不追究过往的责任。
红章盖得很用力，印油渗到了纸背，摸上去有些微微的凸起。
陈少安把证明放下，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铛。
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多久，猴子便推门走了进来。
“老大，什么事？”猴子问。
陈少安将那份证明推到他面前，说：“去给沈明联系一下，让他抽空来一趟东风洋行。”
猴子拿起证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将证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白。”他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陈少安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空上。
天色很好，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在心里盘算着，沈明拿到这份证明之后，应该就会放心地把那份布防图交出来了。
而那份布防图，很可能会成为改变整个战局的一把钥匙。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沈阳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东风洋行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一个身影从巷子尽头快步走来，脚步又轻又急，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走的野猫。
那人戴着一顶圆边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门开了一条缝，猴子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来人。
“进来。”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闪身进了门，门板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像一张闭上的嘴。
沈明跟着猴子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到了二楼办公室门口，猴子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沈明迈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陈少安。
看到陈少安那张沉稳的脸，沈明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一半。
他摘下头上的圆边帽，拿在手里，颇为恭敬地朝陈少安点了点头。
“陈老板，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