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栩对太子尚且还能公事公办的吩咐,可一碰上这些旧人就难免气短三分。
只是他待在这个世界太久了,而等待是难熬的,他不想顾清之在另一个世界的角落一直煎熬着。
割不断,放不下,无尽守候,蹉跎岁月。
秦栩深吸了一口气,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被旧情绊住脚步。
太子与承恩素来亲厚,就算他走后,承恩不得重用,也会善终的。
至于远在边关的青岭和元宝,他们早就是忠实的太子党,也用不着他来为他们谋退路。
太子温和端方又不失锋芒,太子妃落落大方又温顺守正,小皇孙身体康健,机灵非常,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秦栩目光沉静的拿起随身多年的木盒,修长的手指轻巧拨开机关,缓缓打开。
在盒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质地温润、晶莹剔透的平安扣。平安扣上还挂着一条用五福线编织的系带。
而在平安扣下压着的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秦栩打开尘封已久的纸张,一朵早已干枯的梨花就这么悄然的滑出纸张,擦过他的掌心,落到了书案上。
秦栩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朵干花,喉间倏地溢出了一抹轻笑,带着几分怀念,几分轻嘲。
一朵简简单单的洁白梨花却早已道尽了他们之间的死生离别意,让人想挽留都没有机会。
秦栩收好干花,视线重新移回到泛黄的纸上,抚平褶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一别经年,弥添怀思。
盼君安好,臣心无忧,心愿既了,勿复挂念。
今大限将至,昔时蒙尘琐事,今皆粲然于心,纤毫毕现。
思前尘,金榜题名,打马游街,私以为因先帝之故,致臣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臣当满心怨愤。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人心易变,臣心亦如是。
臣数载流离,遍历山川,既睹青山绿水,亦见大漠孤烟,然目击黎庶之苦尤多。
民之困,天灾居少,人祸实多。为富不仁,官商朋比。立法失察,政令不行。
臣见众生,识众生相,万般皆苦,非臣独矣。
臣身无长物,有相助之心,却无相助之能。每每思及,满心无助,唯余遗憾。
先帝受制于权臣,形如傀儡,非无纯臣相佐,皆因其平庸多疑,优柔寡断,?量窄而私,术多阴险。?
先帝不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非明君之资,忠勇之士,亦难辅佐,故大业不成。
然殿下心性赤诚,有爱民之心,不喜兵戈生事,亦不怕蛮夷相犯,必能得揽尽良才,收归己用。
殿下温良仁心,然世多阴险诡谲之辈,君仁心反为伤己刃,万望三思而行。君若难断,可依法度行事,行刑自有他人可用。
臣早年颠沛,体已亏虚,纵不自戕,亦要卧病在床,命不久矣。
今世光景,皆如臣愿,臣心无有不满,纵是身故,亦能含笑九泉。
吾之逝也,盖因神形俱疲,终至陨灭,此乃天数,无关乎人,殿下莫要深究,切莫伤怀。
新朝初立,朝局不稳。万望殿下早日肃清逆党,施恩新贵。午门之外,既已血洗,勿添新殇。
殿下,人生逆旅,光阴过客,当乐其驰,瞻望前方。臣虽身无相伴,必定心常挂念。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微臣盼君安康,愿君山河永固,千秋万岁。
祈有再生,再效犬马于殿下阶前。彼时必令殿下所求皆遂,所愿皆成。
望君珍重,至所盼祷。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秦栩看着信,不知何时脸上多了两行清泪。
他就知道顾清之不想让他查清他的死因,是不想刚刚稳定的朝堂再生波澜,所以他始终都没有打开这封遗书,就是怕得知了顾清之的遗愿,他会顾及,会畏手畏脚。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便是违背,也是无奈之举。
秦栩将信妥帖放进衣袖,嘴角漾开一抹坦然的笑意,
正要让人将木盒收起来,秦栩的视线蓦地顿住,只见他抬手拿去垫信纸的巾帕,往盒子内侧摩挲了一通。
随后,木盒被滑出了一处狭小的暗格,暗格内放着一张纸条和一缕青丝,下面垫着一张素雅的手帕。
秦栩不可置信的捧起那缕青丝,指尖轻轻摩挲着,青丝顺滑,似是带着往昔的温度。
秦栩的眼眶再度泛红,他颤抖着打开纸条,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着,他曾在画上无数次提笔的诗句。
只是这次诗句被人做了改动。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两相知。”
藏于暗室多年未见天光的心意,时至今日终于得到了回应。
秦栩紧紧攥着纸条,仿佛终于抓住了顾清之多年前的心意。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想过顾清之到底是何时接受了自己对他的情感,如今这一缕青丝、一张纸条,终于让他确定了这深藏已久的爱意。
原来他以为求之不得的月光早就照到了他的身上。
他突然明白,他们在这个世界生离死别的悲剧,只是因为世俗不容,因为朝堂不稳,因为天下不安,所以这份刚萌芽的爱就被捆上枷锁,深埋心底。
思及此,秦栩抬起头,望向窗外,他似乎隔着层层宫墙看到了如今的海晏河清,岁月静好。
二十多年前,他力排众议推行了男男可婚的律法,其中艰辛,不必多言,但后续律法经过多次完善,已经初步成熟。
此后,他的子民再也不会重复他身上的悲剧。
遗憾的是他并没能将另一个世界的智慧融入这个世界。
他隐隐觉得,每个世界都自成一体,有着自己的运行规则,强行改变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时代也是有局限性的,即使他身为帝王,尚且也力不从心。
秦栩只能将多年经验写进帝王手札,留给太子乃至后世子孙日后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