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栩微微颔首,声音低哑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承恩公公低着头,转身将桌前的茶水递给秦栩,这才低声回道,“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内军中可有异动?”
“头一个月安安稳稳,都还按捺得住,从第二个月开始,便有人疑神疑鬼了,但也有人怀疑您是在刺探忠心,所以还算平稳。只是最近有人按耐不住,想要见您一面,被李老将军一力镇压下去了。也幸好殿下醒得及时,不然李老将军怕是也拦不住了。”
秦栩低低的轻笑一声,语气里却是难掩讽刺,“他倒是忠心。”
闻言,承恩暗暗心惊了一瞬,随即将头埋得更低了。
秦栩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声音幽幽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太傅的尸骨呢?”
承恩公公紧紧的抿着唇,头低低的埋着。
许是人死债消,即便殿下昏迷没未来得及下令将那人的尸身妥善安置,李老将军也好好的将人收进了一口薄棺。
只是……
承恩刻意放轻了声音,回避了那人的名姓,这次回答的却更小心了,“没有您的吩咐,焦尸还未下葬。”
秦栩淡淡的点了点头,神色看上去异常平静,平静得承恩心头发慌,仿佛下一刻审判就即刻降临。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个低沉熟悉,还带着几分克制的声音就闯进了他的耳朵。
“这次回去,你就不要跟着我了。”
“殿下!”
承恩公公闻言急切出声,双眸中的惶恐与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
秦栩轻笑出声,“你急什么?我是让你去办件事。”
承恩公公愣了一下,忙收住急切的神情,恭顺道,“殿下请吩咐。”
秦栩摩挲着空空如也的中指,脸上难得浮现出些许怀念来,“在元宝身死不久后,桃花村就传出有疫病,被太傅派人烧了个干净。此后,桃花村便传闻有冤魂不散,日夜哀嚎,导致那里人迹罕至。”
闻此,承恩公公眼神中闪过一丝悲色,紧接着眉头微皱,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实在想不通秦栩为何会提及元宝和这个地方,毕竟这二者之间并无任何关联。
难不成是让他去‘捉鬼’,可他也没这本事啊。
不是鬼,那就是有人装神弄鬼,莫不是残党未清?
承恩公公的头脑风暴还未展开,下一刻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只听秦栩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时间太过巧合了,我怀疑元宝还活着,只是被人看管起来了。如今别人我都信不过,只能让你去桃花村跑一趟,你可愿意?”
承恩公公闻言喜出望外,他与元宝同年进宫,又一起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之后哪怕不在一个宫当差,也未曾断过联系。
当初乍然听说元宝被顾清之处死的消息,他还暗恨了好一阵儿。
甚至向来谨小慎微的他还大胆的向秦栩进言,说了不少顾清之的坏话,结果还反被秦栩责骂了一通。
也正因如此,承恩对顾清之的观感是极为复杂的。
他还记得那人刚入东宫授课时,面沉如水,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果然,甫一出面,他就震慑住了不少东宫署官,吓得跳脱的元宝都神色怯怯的,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可殿下看着倒是心情极好,甚至闲谈间就把元宝指给了他,说是方便照看。
许是刚被吓到了,元宝畏惧的心思藏都藏不住,行动间都畏畏缩缩的。
承恩看着秦栩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正要硬着头皮张嘴说情,就听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抢了先。
那个本来不情愿身边被塞人的君子,轻声道谢,甚至为表满意,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来。
如春风拂面,暖化了千年坚冰,恍惚间又似朗月入怀,梦幻得不真实。
哪怕过了很久,承恩也常常想,是不是因为那一日的春色太好,勾走了殿下,也带走了元宝。
只留他一个人,心里放不下,恨又不彻底。
东宫数年的相依为命,说得轻易,但哪能这么容易的抹去。
即便不说,他们其实也早就是彼此认定的一家人了。
哪怕这个家人总是忧郁的望着象征九五之尊的飞檐斗拱,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甚至还行事狠辣果断得让人害怕。
可他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总是怕傻乎乎的元宝乱说话,所以总是提前将人支开,自己艰难的转着轮椅,承受着轻蔑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总是每逢梅雨时节,腿疼得睡不着,却也只是躺在床上咬着牙,忍不住了才小小的哼唧几声。
他总是怕元宝抢不到属于他那份年礼,所以总是提前一天差人偷偷放在床头,第二天又淡定得一如往常。
……
他总是伪装的很好,淡漠的不近人情。
但他忘了傻兮兮的人一般认准了什么,便都很执着,元宝为了弄清到底是谁在偷偷对他好,艰难的熬着夜,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
直到最后一次,他偷偷藏了一根绣花针,扎着自己保持清醒,才终于弄明白。
那个本应该在顾清之身边守夜的小厮青岭沉默着来去匆匆。
原来……他只是不爱表达而已。
所以笨笨的元宝也学会了人情世故。
他会被任何简单的理由支走,然后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记下那些坏人,惟妙惟肖的向殿下告状。
他会装作被雷声雨声惊醒,也不管那人是否装睡着,就可怜兮兮的扶在那人床头,小声央求要一个暖水袋,再顺便不好意思的给‘被吵醒’的主子带两个。
他会在收到礼物时,装作毫不知情的将人大夸特夸,直到把那人夸得羞恼,才堪堪住嘴。而那人只能闷闷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
可正因过往如此美好,被背叛的噩耗传来后,承恩才会那么满心怨愤。
听到或许截然不同的答案,大喜过后,此时的他却在发抖。
他不敢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百年之后他该有何脸面去九泉之下面见那人,又该怎么面对元宝。
即便还未有定论,承恩几乎站不稳,他不明白此刻的秦栩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疯了,大约都是疯了。
自先帝殡天后,便没有正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