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晨雾彻底散尽,金红朝阳铺满连绵坡地,先太妃那座荒寂古槐坟前,几个崔府家丁手持木铲,正小心翼翼清理坟土,动作轻缓,生怕碰碎土里残存的旧物。
崔元九立在土堆旁,眉头紧紧拧着,目光落在那方光秃秃无名碑上,满心酸涩。身侧赵善一身玄色劲装,早已将男子发束松了些许,遮住几分女子柔和轮廓,抬手对着崔元九躬身拱手,姿态利落得体。顾尘卿静静站在赵善身后半步,月白披风被山间秋风掀动边角,视线落在崔元九纯粹坦荡的面上,心底暗自轻叹:少年心性赤诚,若是知晓今日寻坟从头到尾皆是二人刻意筹谋,这份感激怕是顷刻便会化作刺骨寒意。
“小山公子,謇二公子。”崔元九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深深作揖,语气里的谢意半点掺不得假,“今日若不是二位相伴引路,我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寻到姑母埋骨之地。我已经差人快马传信回王府告知父亲,待府中诸事安顿妥当,我必在城中最大酒楼设宴,亲自酬谢二位救命引路之恩。”
赵善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崔公子美意,我二人心领,只是实在无缘赴宴。方才家中快马送来书信,京中出了急事,需我们即刻返程,半分耽搁不得。”
崔元九闻言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失落,转头望向一旁的顾尘卿,仍不死心挽留:“那二公子何不独自留下?小山公子家中有事先行,你留下来小住几日也好,我崔家在郴州境内,万事都能为你周全,也好尽我一份谢意。”
顾尘卿抬手虚扶一把,唇角牵起浅淡笑意,语气故作无奈:“在下此番离京,本是为寻大婚聘雁,如今雁未曾寻到,若是在外久留,回去难同未婚妻交代,只能同公子辞行了。”
赵善闻声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转瞬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崔元九,只待告辞离去。
崔元九瞧二人去意已决,再难挽留,沉默片刻,伸手探入内侧锦袍袖袋,摸出一块通体墨润的玄玉令牌。玉身刻着崔家独有的槐纹暗雕,触手冰凉厚重,一看便是崔府极重要的信物。他双手捧着玉牌,郑重递到赵善面前:“二位执意要走,我也不强留。这块令牌是父亲自幼交予我的,持玉便可调动郴州崔府所有下人车马,日后二位无论何时途经郴州,或是在别处遇上难处,只需持玉寻崔家之人,但凡我能办到,绝无半分推诿。”
赵善垂眸看向那块墨玉,心知此物分量极重,稍作推辞,见崔元九态度坚决,方才伸手接过,妥帖收进腰间囊袋,再度拱手:“承蒙公子厚赠,今日恩情,我二人铭记于心,就此别过。”
说罢,二人转身牵起坡下拴好的骏马,翻身上马,一扬马鞭,两匹骏马踏着晨霜顺着山道疾驰远去,片刻便消失在层层林木之间。
二人身影刚彻底看不见,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数十护卫簇拥着一身墨色锦袍的景王爷崔景快步赶来。他一身风尘,连日忧心胞姐下落,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甫一落脚,目光便死死锁定那处刚被挖开的坟茔。
“父亲!”崔元九连忙迎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崔景未曾应声,快步踏过湿软泥土,直直跪落在坟坑边缘。坑底只有一堆零散枯骨,几件褪色的旧绫布碎料散落在泥土中,那布料纹样崔景一眼便能认出,是当年姐姐入宫前,他亲手为姐姐置办的贴身衣料,本该有一具上好楠木棺椁收敛骸骨,如今却只草草埋于荒坡,连块刻名墓碑都无。
他五指狠狠插进冰冷黄泥里,指节绷得泛白,泥土顺着指缝不断滑落,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怒火死死锁在喉头,一声痛呼都不肯外泄,唯有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崔元九见状慌忙跟着跪下,伸手想去搀扶父亲的胳膊,轻声宽慰:“父亲,您莫要太过伤心,姑母如今总算找到了,往后咱们重新选风水宝地,厚葬姑母,风光立碑,再不会让她孤零零埋在此处。”
崔景久久没有抬头,许久才缓缓松开攥着泥土的手,掌心满是泥污,一道极轻、却裹着刺骨寒意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让崔元九后背骤然一凉:“你方才说,带你寻到此处的那两位少年人,去了何处?”
“他们家中有急事,方才已经骑马离山返程了。”崔元九如实回话,连忙将怀中事细细道来,“不过儿子已经将父亲给我的槐纹玉牌赠予他们,他们收了信物,日后定会再有相见之日,到时候儿子再好好答谢二人。”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泪珠自崔景垂落的眼角砸进泥土,转瞬被湿土吸尽,可他抬眼之时,眼底没有半分柔软,只剩下层层叠叠、不寒而栗的冷凝。他清楚这片荒坡乃是先帝旧庄,寻常外来人绝不可能知晓太妃埋骨之处,那两人精准引着元九寻来,绝非偶然路过、好心相助,分明是有备而来,借着元九单纯,窥探崔家底牌,甚至借姐姐遗骨拿捏自己。悲姐姐半生凄苦,死后无人厚葬,怒有人拿自家胞姐的尸骨当作算计筹码,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传令下去,即刻派人循着马蹄痕迹追踪,查清那二人来历、去往何方,一举一动,尽数报于我。”崔景缓缓站起身,拍去膝头泥土,声音冷硬如铁,“另外备上等棺木,择吉日迁陵,全郴州府衙官吏,三日后随我一同祭拜太妃。”
崔元九望着父亲阴沉可怖的侧脸,不敢再多言语,只能躬身领命。
另一边,官道之上两匹骏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奔行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抵京城十里外的驿站。
深秋深夜寒意刺骨,驿站檐下悬着几盏昏黄油灯,微弱火光吸引无数飞虫绕着灯盏盘旋,虫翼被夜风冻得滞重,一圈圈徒劳打转,明明靠近火光便会灼伤,却迟迟不肯散去。驿站门外站着三名女子,皆是裹着厚重青黑披风,刻意遮掩身上公主府专属衣饰,正是茉莉、兰佩与韧秋。
韧秋耐不住长久等候,不停在驿道边来回踱步,靴底碾着满地枯黄落叶,眼底满是焦灼。片刻,她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抓住拴在旁侧的马缰,翻身利落跨坐马背。
“韧秋,你要做什么?”兰见她动作一惊,连忙出声阻拦。
“都快丑时末了,官道上半点人马影子都无,我往前迎上十里看看!”韧秋勒紧马绳,语气急躁,不等二人回话,一夹马腹,骏马踏着夜色顺着官道疾驰而去。
茉莉眉头紧紧皱起,望着韧秋远去的背影,低声叹气:“性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这般深夜策马奔走,动静难免惹旁人留意。”
兰佩跺了跺脚,手心攥得微微出汗,满脸忧虑看向漆黑官道尽头:“茉莉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安平县主今日出嫁,晌午便要行迎娶礼,午时之前必须拜堂,京中各方权贵宗室尽数到场,公主身为皇家昭阳长公主,若是迟迟不到,难免落人口实,太后、陛下那边定会心生不满,公主能赶得及寅时入城吗?”
茉莉抬手拢了拢身上披风,环顾驿站四周,好在此刻夜色浓重,往来行人稀少,随行护卫皆是提前遣散,只留她们三人等候,不易引人窥探。她压下心底不安,轻声安抚兰佩,话里却藏不住担忧:“你也莫要太过慌乱,京中规矩虽重,迎娶典礼晌午方才开场,只要寅时前公主能入城门,赶回府邸稍作梳洗换衣,便赶得上仪式。前些日梅妃同叶霜在宫宴当众争执,朝堂后宫本就风波不断,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梅叶家两处,咱们这边刻意隐匿行踪,应当不会有人特意留意公主府动向。”
“可一路奔波昼夜未歇,公主身子本就偏弱,这般赶路,怕是扛不住。”兰佩垂眸,指尖绞着披风系带,“再说股州王府此刻定然满堂红烛,府中下人天不亮便起身奔走布置,宾客陆续登门,若是旁人问起公主何在,咱们该如何回话?”
茉莉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决断:“方才我已经差心腹侍卫回城,若是日出前公主未归,便托皇后娘娘打掩护,只说公主偶感风寒,迟些到场。眼下唯一能盼的,便是殿下与顾大人快些归来。”
二人并肩立在驿站灯下,望着空荡荡的长道,夜风裹挟深秋冷意灌进披风,心底沉甸甸的焦灼久久散不去。
与此同时,京城安平县主府内,天刚蒙蒙亮,整座王府已是灯火通明,四处挂满猩红绸缎喜幔,檐角红灯笼连成一片,下人捧着喜帕、凤冠、喜服来回奔走,脚步声穿梭在回廊之间,处处皆是大婚喜庆光景,只是府内空落落的上位席位,仍静静空置,等候昭阳公主前来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