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的风裹着昆明湖的水汽,把岸边的柳丝吹得轻轻晃荡。展梦妍攥着王素荣的手腕走在最前面,鞋尖蹭过落满碎阳光的柏油路,身后展迎迎正笑着把刚买的三顶亚麻白凉帽往两人手里塞。
水蓝色连衣裙是前几日展迎迎连夜缝好的,针脚细密得像把昨夜的月光都织了进去,此刻配上素白的凉帽,风一吹裙摆就贴着脚踝轻轻晃,连路过的风都慢了半拍。展迎迎眼尖瞥见路边开得热闹的蒲公英,黄灿灿的花盏沾着晨露,顺手掐了几朵,又扯了几片软乎乎的猫猫草叶子,踮着脚依次别在三个人的帽檐边。明黄的花衬着素白的帽,连风拂过都带着点鲜活的野气,三个姑娘并肩走在长廊下,过往游人忍不住频频回头,连扛着相机的游客都下意识往这边多瞄两眼。
曹春军攥着相机躲在不远处的白皮松后面,最开始还只敢借着树干的遮挡偷偷按快门,指尖捏着对焦环都在微微发紧,生怕动静大了惊飞眼前这帧软乎乎的春光。后来见三个姑娘只顾着说笑,完全没在意他的存在,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干脆绕到前面的海棠树旁,半蹲下来抓拍她们蹲在湖边撩水的侧影,一会儿又跑到长廊的红柱子边,抬手招呼她们往光影正好的地方站,跑前跑后连额角冒了汗都没察觉。
只有展子勋落在队伍最后半步,脚步踩在被晒暖的石板路上,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的湖光山色,却半分景致都没装进眼里。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脑子里转的全是印刷厂刚接到的那笔订单能不能按时交付,展梦妍下半年的学费还差多少缺口,和素荣结婚要置的新被褥、要请的老家亲友,还有远在锦州金县新兴乡的老母亲,开春后的咳喘和心脏病有没有好些——这些沉甸甸的琐事像细密的网,把眼前的明媚春光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像个按预设程序走的机械人,跟着队伍往前挪,连身边路过卖文创冰棍的小贩都没察觉。
一行人慢悠悠逛完颐和园,顺着林荫道往圆明园走。展梦妍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这是她来京都这么久,第一次踏足这里。往日里她的生活只有人大附中的补习班和工业大学附小附近的出租屋两点一线,连路边新开的副食店都很少留意,此刻脚下踩着散落着碎石的小路,抬眼望见那些残损的石柱静静立在荒草里,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轻响,她脑子里忽然就跳出课本里《阿房宫赋》的句子,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挎包的带子,连耳边展迎迎和王素荣的说笑声都淡了下去。风把她帽檐边的蒲公英吹得晃了晃,远处的阳光落在遗址的断面上,泛出一层旧旧的金辉,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空旷的遗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风裹着荒草的清苦气钻进领口时,展梦妍攥着挎包带子的指节先泛了白。
她之前只在课本插图里见过这片遗址,纸页上的黑白线条是冷的,老师念出的句子也是冷的,可此刻脚下踩着嵌着碎瓷片的泥土,风穿过断柱缝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她忽然就想起去年冬天在锦州大凌河街道的出租屋里,就着昏黄灯泡背《阿房宫赋》的深夜——窗缝漏进来的寒气吹得笔尖打颤,她把“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抄了三遍,那时候只当是要考的知识点,半点没摸到字里藏着的沉。
帽檐边的蒲公英被风晃得蹭过她的脸颊,软乎乎的痒。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清北图书馆翻旧画册,看见有人拍这里的雪,断柱上积着厚雪,像披了层没缝完的白棉絮。那时候她指尖划过书页上的照片,还在想什么时候能亲眼来看看,没想到真站在这里了,身上穿的是自己连夜缝出来的新裙子,身边站着要和哥哥成家的素荣,还有从小和她挤一张床的迎迎姐,可她半点没生出预想里的雀跃。
身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慢了半拍,展梦妍的后颈像长了眼睛,不用回头都能精准捕捉到哥哥落在阴影里的身影。她想起今早出门时,展子勋躲在厨房门后偷偷揉后腰的动作,前一天在印刷厂搬了半夜纸,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还笑着跟她们说今天天气好,一定要出来逛逛。刚才在昆明湖边,曹春军举着相机喊大家看镜头,她眼角的余光扫到哥哥抬手揉了揉眼睛,她那时候还以为是湖面上的风迷了他的眼,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前半夜熬到三点核对订单,红血丝还没褪下去。
她指尖悄悄松了松挎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她上周末考的数学卷子,红笔写的分数比上次高了二十分,还有攒了半个月的饭票,想今天逛完街给哥哥买盒他念叨过好几次的薄荷烟。她之前总觉得,只要自己把题刷完,把高考考好,就能把哥哥身上压着的那些重量都替他分走一半,可此刻望着眼前静静立着的断柱,忽然懂了那些被时光碾过的痕迹,不是靠一张满分卷子就能轻易抹平的。她想起前几天深夜起夜,听见哥哥在阳台打电话,压低声音跟远在锦州的亲戚借钱,电话挂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黑地里站了好久,指尖的烟明灭了好几次,连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他从来没跟她提过钱的缺口有多大,只每次把生活费塞给她的时候,都笑着说“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管”。
风把她水蓝色的裙摆吹得蹭过脚边的荒草,她低头看见草叶上沾着去年留下的枯梗,混着今年新长出来的嫩尖。远处展迎迎举着半根刚买的冰棍朝她晃,喊她过去看石缝里开的二月兰,王素荣也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浸了昆明湖的水。她没立刻应声,而是借着捋裙摆的动作,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展子勋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指尖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眉头微微蹙着,视线落在地面的石板缝上,整个人像被落在了这满溢的春光之外。她的心尖轻轻揪了一下,忽然就红了眼尾:他才比她大几岁啊,怎么就把所有的苦都悄悄嚼碎了咽下去,连半点渣都不肯露给她们看。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藏住那点漫上来的酸意,抬脚往展子勋的方向走了两步。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软乎乎的,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哥,别站那儿发呆了,迎迎说前面有卖你爱吃的山楂冰棍,我陪你过去买。”
展子勋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她眼睛亮得很,没察觉她刚才藏在心里的那阵翻涌,只笑着应了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兜里,跟着她往亮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