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军的后颈先冒了汗。
他站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手指刚触到相机的皮套，指腹下的磨痕是前几天在清北图书馆走廊里，天天攥着借来的相机练对焦磨出来的。他不敢直接抬眼往展梦妍那边看，只能假装低头调试光圈，指尖抖得连对焦环都拧不准，金属环蹭得指腹上的薄茧发疼，连后槽牙都悄悄咬紧了半分。
展迎迎正拉着王素荣数路边的海棠花瓣，展梦妍侧身站在风里，水蓝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脚踝上洗得发白的布鞋带。曹春军的眼角余光把这一幕全接住了，他的心脏咚咚撞着胸腔，声音大到他自己都怕旁边的人能听见，只好悄悄往侧边挪了小半步，用路边的老槐树树干挡住半拉身子。
他先把相机举到胸口的位置，没敢直接举到眼前，先透过取景框的边缘往那边瞟了一眼——展梦妍正抬手把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尖在太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才慢慢把相机抬起来贴住眼眶，指尖按在快门按钮上，抖了三次都没敢往下按。他怕按重了发出声响，惊飞了落在枝头上的麻雀，更怕快门那一声“咔嚓”，会把展梦妍的目光直接引到自己身上。
旁边路过几个拎着鸟笼的老爷子，笑着往他这边瞅了一眼，曹春军的脸“唰”地就红到了耳根，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连忙假装去擦相机镜头上的灰，手背蹭到镜头玻璃，留下一道浅印子。他偷偷抬眼再瞄，展梦妍没往这边看，正低头跟王素荣说着什么，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曹春军终于敢把指尖再轻轻搭回快门上，指节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指尖一点点往下压——“咔哒”，那声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缝的声响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像偷摸到了一道连物理题答案里都不会写的秘密。他连忙把相机从眼前挪开，假装去看路边的宣传栏，耳朵尖却竖得直直的，连展梦妍鞋底蹭过柏油路的轻响都能数得清，直到听见她的声音还停在刚才的位置，没往自己这边走，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后背的蓝布衫，已经被细细的汗洇出了一小片浅印。
曹春军不敢再拍第二张，只敢把取景框悄悄掀开一条小缝，把展梦妍站在春光里的样子，连带着风掀动裙摆的弧度，全在心里偷偷对焦，偷偷按了无数次快门。那台借来的旧相机抱在怀里，烫得像揣了一小块刚从煤炉边拿出来的热红薯，连金属机身的温度，都顺着他的袖口，钻进了发烫的骨头缝里。
“这偷拍的照片，太珍贵了，我得找个好点的照相馆冲洗我的交卷。可别弄曝光了，如果这几张照片参加学校摄影大赛一定远超同学熊挺的摄影水平 ，说不定还能获得今年京都大学生摄影大赛的一、二等奖呢。”曹春军美美的遐想想：“哎呀，我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曹春军攥着相机往路边的报刊亭后面躲，后背紧紧贴着刷着绿漆的墙，指尖还在突突地跳。他不敢当着三个姑娘的面卷底片，怕手一抖就把刚拍好的那几张曝光了，只能借着报刊亭的铁皮挡住太阳，把相机后盖悄悄掀开一条缝。
暗盒的转轴卡得死紧，他指尖沾着刚才攥豆浆杯留下的潮气，捏着底片边缘往回卷，刚卷进去小半，指尖忽然一滑，半张印着水蓝色裙摆的底片“唰”地往暗盒外面弹出来一点，展梦妍露在袖子外面的半段手腕，就卡在了暗盒的缝隙里。
他瞬间僵住了。
太阳的光线从报刊亭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扫过那截露在外面的底片，再晚两秒，这张他屏着呼吸偷拍到的侧脸，就要被日光晒得发白，连半点儿影子都留不下。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悬在半空中，怕碰重了把底片刮花，又怕动作慢了光线再挪过来，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脊梁骨里流，把贴身的背心洇出一道湿痕。
“曹春军？你躲在后面干嘛呢？”展梦妍的声音从报刊亭前面飘过来，脚步声正往这边走。
曹春军吓得手一抖，相机差点从怀里滑出去，他连忙用胳膊肘把相机往阴影里又挡了挡，头从报刊亭侧边探出来半寸，脸涨得通红：“没、没干嘛，我调下相机。”他不敢让她看见露在外面的底片，怕她凑过来问拍了什么，更怕她看见那帧藏在缝隙里的、自己偷偷拍下来的笑。
展梦妍的脚步停在了报刊亭前面，影子落在他脚边的地上，曹春军的心脏跳得快冲破肋骨，指尖终于找准了底片的边缘，用指甲盖轻轻顶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影像，一点点往暗盒里推。动作轻得像怕惊飞停在花上的蝴蝶，连呼吸都从牙缝里往外漏，生怕吹得底片歪半分。
“你躲这儿半天，我们都准备往东宫门走了。”展梦妍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笑。
“马上来！”曹春军最后指尖一拧，把底片完完全全卷进了暗盒里，“咔哒”一声按死相机后盖，那点悬在嗓子眼的气才终于吐出来。他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揣着个不能说的秘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相机的皮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他绕出报刊亭的时候，展梦妍正递过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擦汗纸，指尖离他的胳膊还有半寸就收了回去。曹春军捏着那张带着淡淡槐花香气的糙纸，忽然觉得怀里这台旧相机沉得厉害，里面装着的哪里是底片，是他刚才屏着呼吸偷来的、一整个春天里最软的那一秒。
几个人往颐和园东门走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指尖隔着相机皮套，轻轻摸着暗盒的位置，连脚步都放得比刚才轻了好多，生怕走快了，把那截刚藏好的、露着半段手腕的影像给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