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苏鹏正蹲在地上,双手比划着什么。
他的掌心凝结出一朵精致的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
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个小小的o型,有人伸手想摸,被苏鹏轻轻拍开。
“等会儿,还没好。”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沈永顺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指尖有细碎的电弧在跳动。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着。
一个胆子大的男孩从苏鹏背后绕过去,伸手去够那朵冰花,苏鹏假装没看见,等他快要碰到的时候,那朵冰花忽然从他掌心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男孩的鼻尖上。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笑,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这次出去收获怎么样?”
琳和白钦坐在院子旁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两个大人用魔法逗小孩玩。
长椅是木制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椅背上刻着“霜月捐赠”四个字。
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在琳银白色的长发上跳跃,在白钦缠满绷带的手背上闪烁。
那只橘猫还蜷缩在白钦腿上,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还行吧,收获挺多的。”白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幽蓝色的光点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那些光点在她掌心上空凝聚、旋转、汇聚,最后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银灰色的小龙。
小龙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尾巴绕着自己,翅膀收拢在身侧,头埋在前爪之间。
它的装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的装甲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还在跳动的幽蓝色光纹。
那些光纹在它的身体表面缓缓流转,每转一圈,那些裂纹就愈合一点点,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笔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它趴在白钦的膝盖上,和那只橘猫挤在一起,橘猫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碰了两下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是?”琳的目光落在白钦腿上那个小东西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它。
她的手指微微抬起来,想碰,又缩了回去。
白钦低下头,看着星陨身上那些泛着的幽蓝色光芒。
那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下很淡,几乎看不见,那些光纹在流转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她的手指从星陨的头部滑到尾部,指尖轻轻蹭过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纹。
“帝国的最强武器之一,神级机兵。我的这个叫星陨,由神机的灵——艾尔·梅卡洛斯来进行辅助我。”白钦的目光从星陨身上移开,落在琳脸上。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神机……也就是他们说的神主用的?”琳喃喃道。
她的目光还落在星陨身上,落在那只趴在白钦膝盖上的、伤痕累累的银灰色小龙上。
她见过神机——在白钦带回的那些影像资料里,在那些从战场上流传下来的破碎画面中。
那些在虚空中穿梭的钢铁巨兽,那些能撕裂战舰的爪刃,那些能贯穿星球的能量光束。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神机,小到可以趴在人的膝盖上,小到可以蜷缩在一只橘猫旁边,像一只普通的、受伤的、需要人照顾的小动物。
“是的,老师。神机只有神主拥有,帝国在册的神主只有三百二十五个。”白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数据报告。
她的手还搭在星陨的头上,手指轻轻蹭着它额前那颗暗淡的菱形核心。
“帝国那边的战争烈度,导致每年都有神主死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琳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细纹从她的眉心蔓延到额角。
“你也看到了,我们在和那种东西战斗。”白钦扭头和琳对视。
那只银灰色的左眼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时才会有的平静。
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疼吗?”琳的声音很轻。
白钦的手指在星陨的头上停了一下。“什么?”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钦裹着纱布的右眼。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用羽毛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里。”
白钦沉默了片刻。
那道从纱布下面渗出的、已经干了的血痕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暗红色印记。
她看着琳,看着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几道被岁月刻上去的细纹。
“不疼。”白钦的声音很轻。
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的笑容,像在冬天的寒风中忽然看到了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花。
“习惯了。”
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
苏鹏正把一朵冰花放在一个女孩的头上,那女孩高兴得跳起来,冰花从她头上滑落,碎了一地。
苏鹏挠了挠头,又凝聚了一朵。
沈永顺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用电鸟逗小孩玩。
那只橘猫翻了个身,从白钦腿上滚下去,落在草地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朝那群孩子走去。
白钦看着那道橘色的、在草地上慢悠悠走着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些。
“老师。”白钦的声音很轻。
“嗯。”
“你后悔吗?后悔收我当学生?后悔让我去接触这一切吗?后悔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白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检查报告。
琳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钦的头顶。
那力道很轻,和她以前拍她时一模一样。
白钦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任那只手落在她头顶上,任那五根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银灰色长发。
“不后悔。”
琳的声音很轻,她看着白钦。
“我后悔也没用,”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你那时就已经走进了那个世界了。没有我,你也能走到现在的这个境界。”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那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琳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高,好冷,好难接近。
现在这个人坐在她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嘴角弯着那个淡淡的、温柔的笑。
“也是。”白钦的声音很轻。
“而我作用只是限制你这个……”琳顿了顿,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在从那个被她储存了太多东西的大脑里翻找某一个刚存进去没多久的词。
“用我最近学的词来说,就是限制你这个‘魔丸’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促狭,也有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白钦微微一愣,扭头看向琳。
那只银灰色的左眼里有光在流转,那光里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复杂。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老”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
琳也看向她,那道银白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
她的眼睛里有疑问,也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怎么了”时的温柔。
“怎么了?”
“少上点网了。”白钦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给你们看不给我看?”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弧度里有不解,也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我上网怎么了”时的理直气壮。
白钦看着那张带着困惑和委屈的脸,看着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担心你被网上的那些东西骗了”,想说“你开心就好”。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没……没事……”白钦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
那只橘猫正躺在一个男孩的腿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苏鹏的冰花在孩子们头顶上飞来飞去,像一个会发光的气球。
沈永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在孩子们身上。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回来了。”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白钦循声望去。
那道声音清脆,像风铃,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刚刚从变声期走出来的、还有些不太稳的音色。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阳光下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书院浅灰色的校服,裙子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手里抱着一摞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字。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白钦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从她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细小的疤痕。
邵伊。
那个在她离开时还只是一个小不点的、总喜欢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叫“老师”的小家伙。
白钦的目光在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亭亭玉立的少女,嘴角弯了一下。
邵伊的目光落在院子里,从苏鹏身上扫过,从沈永顺身上扫过,从琳身上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白钦身上。
停在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上,停在那头银灰色的长发上,停在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上,停在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看着白钦,白钦也看着她。
“小伊回来了?书院里的生活还习惯吗?”琳对着邵伊打招呼,那声音很柔,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邵伊微微鞠躬回应琳。
马尾从她肩头垂下来,在她弯腰的时候轻轻晃动。
她直起身体,抱着书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从琳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白钦脸上。
“过的很好,琳姐姐。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她的声音很稳,但白钦注意到她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喊你姐姐诶。”白钦小声打趣道。
琳给了她一个白眼。
“今天冰姐还去书院上课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促狭。
“冰姐那家伙还去上课?怕不是实战课吧。就她那脑子。”苏鹏叉着腰,仰着头,脸上写满了“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得意。
他的冰花在他头顶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鼻尖上,他没有去擦,让它在那里慢慢融化。
他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清脆,欠揍。
然后,他的耳朵就被一个人揪了起来。
“你说谁脑子不好?”霜月的声音从苏鹏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她的手揪着苏鹏的耳朵,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苏鹏疼得龇牙咧嘴又不会真的把耳朵揪下来。
她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核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我脑子不好!老师!疼疼疼疼疼!”苏鹏弯着腰,一脸痛苦面具。
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毛巾。
他的冰花从他鼻尖上滑落,碎了一地。
孩子们围着他笑,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那只橘猫从男孩腿上跳下来,走到苏鹏脚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喵了一声。
白钦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又弯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还在睡觉的星陨。幽蓝色的光纹还在它的装甲上流转,那些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星陨的头顶。那枚吊坠在她胸口发着微弱的光。
还是这里热闹。
霜月在看到白钦后,眨了两下眼睛后喊道:“我超!让我看看这是哪个?小星你还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