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陵二进宫,处之坦然。
还是熟悉的天牢,还是熟悉的陈狱丞。就连刺鼻的味道,都令人记忆犹新。
他面色坦然走进牢房,回身,面对黎闻道了一声谢,“多谢黎尚书照拂,老夫感激不尽。”
“谢相不必如此,都是份内之事。”
黎闻不敢在谢长陵面前摆谱,这位大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复了。就算起复不了,谢家儿孙都是有出息的,只需一个机会,迟早能登高位。
“新君登基,正是用人之际,黎尚书要用心任事。”谢长陵提了一句。
黎闻愣了一下,谢相是在质疑他,还是在提点他?
“谢相说的是,为臣者,当用心任事,为朝廷为陛下分忧。”
“你忙去吧!老夫这里有陈狱丞照顾,你不用担心。”
谢长陵身为阶下囚,却对刑部尚书下逐客令。
但凡换个人,这一幕不知会引来多少嘲笑讥讽,甚至会得到一顿天牢套餐,叫人知道天牢的厉害。
但这话是从谢长陵嘴里说出来的,就显得特别合理,特别自然,在场无一人质疑。
这就是前任左相的谱,这就是闻达天下的好处,纵然现在是个犯人,依旧无人胆敢轻视!
黎闻拱拱手,“告辞!”
又叮嘱陈观楼好生照顾,不可怠慢。然后才带着刑部一众官员差役离去。
等人都走了,陈观楼走进牢房,大马金刀在床板上坐下,“聊聊?”
谢长陵在椅子上端坐,“聊什么?”
“你怎么就进来了?凭你的本事,牢狱之灾肯定能免。为何要走这一趟?”
“你说笑了!”谢长陵轻笑道:“老夫没那么大的本事,还能左右朝廷的决定。再说了,陛下亲自下令将老夫关押,老夫岂能抗旨。陈观楼,你莫要害我!”
陈观楼啧了一声,“皇帝为啥要关押你。你别跟我说,你猜不到皇帝的心思。早朝的事情,我消息不灵通,你跟我说说。”
谢长陵笑了笑,笑容浅淡,“陛下召老夫上朝自辩,群臣情绪激动,一时不察,百官闹腾起来。陛下震怒,老夫身为罪魁祸首,被下狱是应该的。”
“等等……百官闹腾?你跟我说说,怎么个百官闹腾法?”陈观楼很好奇。
谢长陵盯着他,双目炯炯有神,精气神十足,完全不像六十好几的老头子。保养真好!精神头真足!
“见过市场上泼妇骂街吗?见过街头泼皮斗殴吗?百官就是这么闹腾的。”
陈观楼闻言,先是张嘴结舌,接着哈哈大笑出声。
他乐不可支,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一帮进士勋贵武将,一帮身份尊贵的体面人,在朝堂上如同泼皮一般打闹,确实够闹腾的。难怪皇帝要治你的罪。不过,难不成这场闹剧是你故意挑起的?”陈观楼很好奇,“老谢,你可以啊!离开朝堂数年,朝堂上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支持你。”
谢长陵冷哼一声,眼神轻蔑,“他们不是在支持老夫,他们只是看不惯袁亭璋。他们是一群散沙,没带头的人物,成不了气候。老夫出现在朝堂上,他们便主动在老夫身边聚拢,同袁党众人互殴”
“等等,何时出现了一个袁党。我只知道保皇党和谢党。”陈观楼很疑惑,他这么落伍吗,竟然跟不上时局变化。
“你的信息过时了。”谢长陵嗤笑一声,接着耐心解释道:“谢党早已经被先帝剿灭,只留下几个老不死的老贼苟延残喘,比如老夫。保皇党在先帝过世那一刻,就已经分崩离析。
袁亭璋代表了稷下学宫的利益,保皇党内部有大把人不服他。先帝过世,新君继位,正是拆解保皇党的大好时机,那帮人不会放过,新帝也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
今日早朝,看似是保皇党跟谢党之间的斗争,实则是以袁亭璋为首的旧保皇党,跟倒袁的新保皇党之间的斗争。
新保皇党力量薄弱,缺少一个带头人。老夫恰逢其时,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们没得选,只能指望老夫领头带着他们冲!今儿早朝,算是打了一个样!想必皇帝也很满意!”
“这里头还有皇帝的事?”陈观楼好奇。
谢长陵表情似笑非笑,“没有皇帝的许可,老夫岂敢在第一次面见新君的时候,挑起双方斗争?没有皇帝许可你以为百官能闹腾起来?”
“皇帝这么牛?”陈观楼半信半疑,“他那么年轻,这么有本事?”
“比起他的父皇,他的祖父,本事可大了。堪比当年那位英明神武的泰兴帝。”
“你对皇帝的评价这么高?”陈观楼不敢置信。
他对永泰帝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是个刚成年的小年轻,什么事都离不开母后。
原来是他看走眼了吗?
这家伙以前都在藏拙?
“他很有悟性,尤其是当皇帝的悟性。换个说法,他最大的天赋就是当皇帝,天生就该当皇帝。”谢长陵含笑看着对方,“刚登基那会,他还懵懵懂懂,什么都指望朝臣拿主意。短短几个月,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他无师自通就领会到当皇帝的精髓。你瞧,他多有天赋。假以时日,待他大权独揽,你猜猜朝堂上会是什么情况。”
陈观楼沉默了一会,“第二个泰兴帝。”
不是老年昏庸的泰兴帝,而是年轻那个英明果断,杀伐决断,独掌乾坤,百官臣服的泰兴帝。
谢长陵喝了一口茶水,“你们陈家女真会生,生了这么一个天生当皇帝的人。老夫身为罪臣,你说老夫能怎么办?当然是用心揣摩皇帝的心意,按照皇帝的意思办事。”
“然后就落到天牢,成为犯官。”陈观楼调侃他。
“关在天牢,反而是好事。如果陛下将老夫打发回家,老夫反倒寝食难安。如今住进天牢,老夫终于可以睡上整晚的觉。”
陈观楼翻了个白眼,问道:“你就如此笃定,皇帝会用你?”
谢长陵似笑非笑,“会不会用我,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那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