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法太“礼貌”了,纪评笑而不答,转而说:“我的长辈们对我都很好,我很想念他们。当然,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对我也很好,如果有机会,我很想认真地向他们表示感谢。”
莱尔于是点头:“应该是他们向你表示感谢。拖延时间到这份上,你已经够对得起索斯德他们了,倘若他们还找不到,是他们无能,给再多时间也不会有效果。”
这段话说的太一针见血,索斯德爷爷他们也确实真没什么进展,那几个人在海的保驾护航下快把所谓的“血色的海底”翻了个遍了,倒是翻出来不少从前的研究记录,但没有一项和眼前的莱尔有关。
纪评觉得这也正常,觉得莱尔不大可能允许有关自己的“知识”遗留在外,必然会想办法取回,取回不了就销毁。倘若真的轻易找到了,他反而要担心真假。
所以他单纯的是在拖延时间。他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奶油蘑菇汤,慢悠悠地夸赞:“真的很好喝。”
“真理高塔里养了许多危险的生物,我担心黛丽尔压制不住他们,我觉得我应当回去看看。”
“没关系,我找人帮你回去看。”
“玛丽夫人现在恐怕已经醒了……”
“我相信会有人帮我们带话。”
“地上新冒出来那么多会说话的苗,你总要挨个关心它们,比如……”
“我已经请了琉为它们授课。”
“那北帝国呢?”
“有克里姆福林主教在,我相信他的能力。”
莱尔:“时间可贵。”
纪评:“你说过,时间没什么意义。”
莱尔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纪评喝完了第二碗。纪评喝饱了,喝不下去了,他把碗放在桌子上,招招手,纸人就跑过来收碗。他于是有种自己在雇佣童工的负罪感。
“时间是有意义的。”
莱尔说。
他很少用这样严肃的口吻说话,将每个单词都咬的板正,不带任何时下那种流行的、圆滑的连读发音。
“我之前见过你很多次,”他盯着纪评看,“每次遇见你,你都像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第一次的时候,我警惕,第二次的时候,我警惕,直到第三次、第四次……我开始尝试和你合作。那时候你并不像现在这样善良。”
或许也不能描述为善良。
莱尔换了个词汇。
“或者说,那时候它们都是赝品,不懂感情,所以学不会像你这样游刃有余的,收拢人心。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纪评心想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人一直用他的面貌……那应该是星星?自家邪神?所以为什么不能换张脸?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何必一直用同一张脸,还是说是故意的,就等着被人盯上、被人找上。
他在面上摆出来微笑的样子:“我不知道。”
莱尔果然说:“你知道。”
所以。纪评在心里腹诽。其实无论他怎么说,都不会改变莱尔的想法,那问他干嘛。
莱尔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原因。你不想说就算了。”
啊?你也不知道?纪评确信莱尔没有说谎,正是这份确信让他开始觉得这事情有点棘手。
“我和你合作的、最完美的一次,是除掉大地之母。我原本的构想是从教会入手,那时候的信仰体系和现在不同,教会大都宣传人生而亏欠神明,所以要用毕生来偿还。”
纪评觉得这和自己从前学过的西方的原罪论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你觉得这太慢了,”莱尔说,“所以你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你主动的……送出了一朵花,一朵经由你加工后的、幽蓝色的花,而后这鲜花开满大地,从根上腐蚀了大地之母的根基——所有信仰祂的信徒都死了。”
显然,莱尔也觉得这做法残忍。
为什么说也呢,因为纪评就觉得这做法很残忍。
“你知道那幽蓝色是什么吧,我从前也了解过它们,但没想过要用它们去杀人,无声无息的杀人,”莱尔说,“这手段无人听闻,自然也无从预防,就算是提前预防又怎样呢?连我都要用沉睡去摒除这些幽蓝色的影响。何况那些废物。”
莱尔并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轻蔑。
“然后你又告诉我,”他缓和了语气,“你说,让时间往回走,让时间逼着那些东西困在一个地方,让时间从头流转,时间当然有意义,它有意义在……即便从头流转,大地之母也回不来。它没有意义在,它只是可以被涂抹、修改的东西,往往不可信。”
莱尔笑了笑。
“真正可信的只有世界海。而世界海从未对过去那些赝品表示出亲近、追随、喜爱。”
反驳型人格这不就来了吗,纪评说:“如果世界海也不可信呢?”
“那自然会有别的东西顶上世界海的位置,这世上稀有的从不是资源,”莱尔语气嘲弄,“群星尚未陨落的时候,除了祂的眷神,没有人敢称自己是神明,群星陨落之后倒是空出来大批位置,于是底下的挤破头钻进去。”
“所以理论上来说,”纪评想了想,“群星应该杀掉所有神明,它们占据了群星的位置。”
莱尔:“……我没有这么讲。”
“是吗,真对不住,”纪评诚心诚意地说,“我以为你想诱导我得出这个结论呢。”
莱尔也诚心诚意地说:“我早晚有一天得被你气死。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叫我您,叫我莱尔先生。”
纪评从善如流:“莱尔先生。我有点无聊了,我们出去找本书随便看看吧?今天图书馆没有人,想必不用排队登记借阅。”
青年又说:“唉,要是我刚来安斯特的时候有这待遇就好了,那就不用急急忙忙地去领救济粮,又急急忙忙地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