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的消毒水味，单青闻了半个月，还是没习惯。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赵杰。
人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似的，只有旁边监护仪滴滴的响，证明人还活着。
肩膀上的伤口早就拆线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可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今天又来看了，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没啥器质性损伤。” 陈晓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削皮削得坑坑洼洼的，断了好几回，“就是醒不了。跟植物人似的，也不知道要躺到啥时候。”
她把苹果放下，叹了口气：“都半个月了。我天天来跟他说话，说队里的事，说以前出任务的糗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单青没说话，伸手碰了碰监护仪的管子，冰凉的。
他知道赵杰为啥醒不过来 —— 心魔附身在他意识里扎根太深，虽然被扯出来了，可还是留了损伤。
精神层面的事，西医查不出来。
“你恢复得咋样？” 陈晓晓抬头看他，“古老说你经脉受损不轻，让你再躺俩礼拜，你倒好，天天乱跑。”
“躺不住。” 单青声音淡淡的，“躺床上总想起那天的事。”
陈晓晓沉默了。
那天的事，谁都忘不了。
阿明没了，程威没了，二队折了一半，阿五到现在还在总院 IcU 躺着，能不能下床都两说。
整个京西乱了一夜，伤亡数字到现在还在更新，每次更新，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对了，你知道今天开啥会不？” 陈晓晓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早上听行政部的人说，上面来了好几个大领导，还有军区的人，视频参会。脸色都不好看，估计是来问责的。”
单青点点头：“猜到了。”
这么大的事，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红雾组难辞其咎，古建山作为负责人，首当其冲。
“走吧，别迟到了。” 单青转身往门口走，“陈组刚才发消息催了。”
陈晓晓赶紧站起来，把没削完的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一路上碰见的队员都低着头，脸色难看，没人说话。
平时热热闹闹的总部，这半个月静得吓人，连走路都放轻脚步。
会议室在顶楼，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单青推开门的时候，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会议室很大，长桌坐了满满一圈人。
古建山坐在最前面，背对着大屏幕，手里攥着根烟，没点，指尖都捏黄了。
陈郁瑶坐在他左手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穿了件干净的作战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面坐的是各部门的人，研究部的、行动队剩下的、行政后勤的，一个个都垂着眼，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前方的大屏幕上，连着四个视频窗口，四个中年男人的脸映在上面。
最右边那个穿着军装，肩膀上一颗将星亮得晃眼，脸色严肃。
剩下三个穿着正装，也都沉着脸。
单青和陈晓晓没敢出声，轻手轻脚走到陈郁瑶后面的空位坐下。
刚坐稳，屏幕最中间的男人就开口了，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失真，却很沉。
“人齐了是吧？那开会。” 他敲了敲桌子，“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 心魔事件的后续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事件的经过，你们比我清楚。半个月前，京西购物中心出现五级厉鬼心魔，红雾组前期预判失误，将其判定为四级厉鬼，出动人员和设备严重不足。导致拘束阵失效，厉鬼领域扩散，覆盖京西半个城区，直接造成平民死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两千余人，轻伤和精神受创者不计其数。”
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单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心里发沉。
他知道伤亡重，可听见具体数字，还是像被石头砸了一下。
“行动队这边，牺牲五人，重伤三人，轻伤两人。” 男人继续说，“最后虽然成功剿灭心魔，但代价是什么？是半个京西的瘫痪，是几百条人命，是难以估量的财产损失。红雾组作为专门处理厉鬼事件的部门，难辞其咎！”
“对于厉鬼前期等级的评估也有失误，根据你们上报的信息 ，心魔被判断为四级巅峰厉鬼，实力没有达到五级。”
“尤其是心魔的失控，没有限制在安全的范围内，影响了整个京中......’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古建山低着头，手里的烟捏得变了形，依旧没吭声。
陈郁瑶嘴唇动了动，想说话，看了古建山一眼，又忍住了。
“行了，具体的损失大家都看到了。” 最中间的男人摆了摆手，“那么今天这场会议就是围绕心魔整个事件，对你们红雾组的处理结果进行讨论。会议之前上层拟定了一份处理决议，大家可以看一下。”
说着，他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第一，红雾组行动部门需要重组。除核心研究室保留编制、继续负责厉鬼数据和设备研发外，所有外勤队员、现场指挥人员，一律停职，接受后续调查问责。”
“第二，古建山作为红雾组主要负责人，对此次事件负首要领导责任，予以停职审查，后续根据调查结果，再做进一步处理。”
“第三，行动队成员按职责大小分别予以记过、通报批评处分，档案留存。牺牲的程威、阿明等同志，追授荣誉，但不改变整体问责结论。”
话音落下，会议室彻底炸了。
“凭什么 ，为了对抗那些鬼东西我们付出这么多。”
“就是！” 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说，“之前那么多任务我们都完成了，就这一次失误，直接一竿子打死？”
“就算在整个世界上解决五级厉鬼的事件也没多少，不能因为一次厉鬼失控就否决整个红雾组总部的付出吧......”
古建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满场的议论：“行了，都别说了。”
他站起身，看着屏幕上的几个人，又回头看了看满屋子的队员：“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指挥失误、预判不足、监管不到位，全是我的问题。”
“古老……” 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决议我接受。” 古建山继续说，“要审查要处分，我都接着，但是对于红雾组重组的这个决议我不同意。”
大屏幕上的几人在听到古建山的话后都顿了顿。
“红雾组现在的每个人都经过了许多厉鬼事件的检验，都是具有丰富研究以及对抗厉鬼经验的人才。如果因为心魔事件的影响而失去其中一部分人的话，那么我们将会更加得不偿失。”
古建山眼神坚定的看向屏幕。
“各位，我想现在的局势你们也都清楚，厉鬼越来越多了，并且越来越厉害。”
古建山顿了顿，继续道。
“当今整个世界都在面临厉鬼的困扰，看似欣欣向荣，其实各个国家的政府和组织都在为了应对厉鬼事件忙的焦头烂额，不止我们。”
“古建山，我们在说心魔这件事情，还请你不要岔开话题，就事论事。”
发言中年人看着古建山继续道。
“就事论事？？”
听到中年人所说古建山眉头微皱。
红雾组是他一手创建发展出来的，作为创始人的他比谁都清楚红雾组现在对于整个局势的 重要性。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根本不知道现在厉鬼事件对整个社会的威胁有多严重，归根结底你们看待厉鬼事件的框架还处在一场场特殊事件之中，目光短浅，不知真正厉鬼的恐怖和威胁。”
叹了一口气，古建山的声音高了几分，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转变。
“古建山，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认为我们对心魔事件的处理不对吗？”
另一名身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语气严肃的说道 。
“当初创办红雾组的目的就是应对红雾现象，也就是厉鬼。可如今心魔在京中爆发，死伤这么多人，你们红雾组难道没有责任吗，还是说你认为我们对红雾组的处罚不合理！！”
“京中是什么地方，你心里应该明白吧，说是整个华夏的中心也不为过。”
看着视频里咄咄逼人的中年人，后方座位的单青则是安静等待着古建山的发言。
“砰！！”
突然的拍桌子声音将后方单青和陈晓晓等人都惊的一激灵。
就连古建山身旁的陈郁瑶也罕见的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看向古建山。
“愚蠢！！！”
古建山瞪着眼睛看向屏幕中的中年人，手掌因为用力拍打桌面而微微颤抖。
“身为决策层的你们现在竟然连对局势的基本判断力都没了，难道你们还以为厉鬼事件只是一起起能够控制处理的事情吗？？不！！不是的 ，厉鬼说是我们所有人头上悬着的一把剑也不为过，从尸鬼，不不不，从鬼佛开始，厉鬼事件的等级开始逐件提升，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能够应对的极限了！”
“而你们，你们口口声声是为了京中，可我清楚，你们不过是为了权势而已。伤亡，损失 ，这些归根结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影响你们的政绩。”
“看看吧，看看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吧，我想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塞拉利昂事件就是个例子！！”
“可笑的是在其他 国家都拼命寻找方法解决厉鬼的同时你们竟然还因为影响就要对我们唯一的希望红雾组进行问责！！！！”
“按照现在的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就会继续出现新的厉鬼，也许是五级，也许是六级，或者七级。到时候死去的人会比现在多得多，甚至我们人类社会 都会面临灭亡也说不定！！而你们现在的目光既然还在那些毫无意义的权势和影响上！！”
“古老.”
陈郁瑶伸手拍了拍古建山因为愤怒不停起伏的后背。
古建山的发言把红雾组所有人的心中所想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