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最终,他的灵魂被拉回到了这阁楼上,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卑职……愿意。”
?
不对吧?这不对吧?为什么?会说愿意呢?
他想抓住自己的肩膀,摇醒自己,叫醒自己。却全都是徒劳。
那不停喧嚣的灵魂,最终渐渐湮灭在苏沉眼中。
哪里有什么魂灵离体啊……回答出“愿意”的人,就是他自己。
就是他自己,背叛了留守青州的那份真情切意。
苏沉眼底那抹暗去的光,无声的化作了平铺在眸子上的水雾。
李政久久的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再次把他的手紧紧握进掌心里。
他的苏沉,还是那个最好的苏沉,儿时那个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乖小孩,不论多少次,永远不会叫他失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自阁楼窗外传来,一声“苏沉!”划破夜空,硬生生将苏沉的神魂拽回躯壳。
苏沉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惊跳了一下。
牵着他手的皇帝却毫无反应,仿佛早就已预见这一幕了。
“想死吗?!给本王滚开!”
骚动声持续不断,沿着台阶向上逼近,苏沉分辨得出,那是誉王殿下的声音。
阁楼下方传来激烈的搏斗声,拳脚相击,衣料撕裂,有人闷哼,有人跌倒。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一些含糊的,被捂住了嘴却仍不肯停歇的呜咽。
“朕去处理。”
苏沉沉默。
李政松开他的手,转而抚向他的脸,柔声道:“你在这候着,不要下楼。明白么?”
苏沉麻木道:“卑职明白。”
李政独自拾级而下。
阁楼的下方灯火通明,禁军幽卫站了一屋子,正将誉王李致按在地上。
李致嘴被堵着,双手反剪,衣衫在扭打中扯得凌乱,束发也散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一眼看见玄色龙袍的下摆,挣扎得更凶了。
皇帝摆了摆手,禁军于是便扯掉了誉王李致嘴里的布。
布刚离口,李致便继续仰头朝楼上喊:“苏沉!苏沉!”
声音在寂静的楼阁里撞来撞去,一直传到顶层。
无论他怎么喊,喉咙都扯得发哑,可那上面始终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阁楼顶层,苏沉垂着头站在那,看向自己腰间那柄剑。
剑格上,那两个小字刻得很浅,却清晰可辨。
可最后,他却用指腹缓缓覆上去,遮盖了那两个小字,生生阻断了自己的视线。
李致喊到声音沙哑,终于是慢慢停了。
他不解的仰着头,看着那道通往顶层的楼梯,胸口起伏着。
苏沉在那吗?为什么不回应他呢?
苏沉不会舍得这样对他的。一定……也像他这样,被制住了,被捆了起来,被堵住了嘴!
李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松了劲,从禁军手里挣出来,双膝一弯,跪在了皇兄面前。
“大哥。”他仰面看向皇兄,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您是天之骄子,从小便什么都有,父皇的嘉许,母后的寄望,东宫储君之位,还有天下人的拥戴!现如今,更是如此!江山,天下,您应有尽有了!而我呢?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苏沉。……大哥。皇兄。求求您了。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皇帝李政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他。
或者说,是看着眼前这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上一世,他听李致说完这句话,愤怒得浑身直颤,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八弟,你说错了。苏沉本来就是朕的。是时候,把他还给朕了。”
为什么会感到愤怒呢?为何会对着自己的亲弟弟如此失态?
是因为,其实他也看出苏沉眼中的不愿了吧。
尽管苏沉说着愿意,可那双眼睛却始终低垂着,不肯看他,睫毛轻轻发颤。
可是,他却选择对那些视而不见。
他以为,只要他不放手,便可以和苏沉走到最后。
时间可以消磨很多东西。不是吗?
既然时间可以消磨苏沉对他的感情,便终有一天能消磨他对旁人生出的那些……不该有的情。
天子李政垂眸看着自尊尽弃,狼狈不堪的弟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或许,他才是更为狼狈的那个。
“这话……是朕才想说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誉王李致,一字一句道,
“……把他还给朕……好么?”
李致愣住,他听不懂这话里的委屈情绪,此时此刻,皇兄明明正欺压着他,可皇兄的声音听上去却如此委屈。
“来人。”
皇帝忽然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誉王无诏入京,擅闯宫门。把他带下去,押送回青州,禁足府中。”
禁军应声上前,重新负住跪在地上的誉王李致。
“大哥!”李致不敢相信一贯端方的大哥会下这样严酷的命令,双臂猛地挣了一下,禁军一时没按住,他半个身子往前扑了一步,“大哥——!”
不等下一句话出口,便有人从后面上来,一块布重新塞进他嘴里。后面的字全被闷了回去,只剩下含混的呜咽。
禁军架起誉王李致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往门外拖去。
这一次,李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了,他含糊的喊着,脖子上的青筋绷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通往顶层的楼梯,被人一路拖了出去。
那呜咽声一直到殿门外才慢慢断了。
大太监杨如海看着这兄弟相残的一幕,不由唏嘘,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拂尘收起,带着余下的人走出了门外。
随着大门合拢,楼阁里才是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政一步一步重新登上阁楼,经过那些花灯时,他的手拂过一个个红笺,拨弄得那些红笺,在花灯底下直打转。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苏沉抬起头望向他。
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是方才不曾有的,是几分恐惧。
他假装没有看见,走近苏沉,低头看了看他腰间那柄剑,伸手解了下来。
苏沉的心一时提到了嗓子眼。他莫名害怕陛下会看见剑上的刻字,再问起这剑的来历,到时候,他该如何应对才好?
好在那两个小字藏在剑格中的纹路,若不仔细查看,便很容易错过。
苏沉只得希望陛下不要看的那样仔细。
可他的期盼很快落了空,陛下垂眼看着那柄剑,目光直直的看向剑格上的刻字,像一早就知道这柄剑的名字和来历了。
李政确实对这柄剑了若指掌,或许,比苏沉还要了解。
按理说,面圣应当解剑。其实,还是天子李政特地交代下去,让苏沉带着剑来见他的。
垂眼看着那“如晤”二字,李政眼前浮起几道旧影。
是那人一人一剑,杀出宫门的样子。
是那人长剑入怀,以泪洗面的样子。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处,是那人在自己怀中,渐渐地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