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的花灯映入苏沉的眼帘。
只见暖黄的光连成一片,沿着楼梯蜿蜒而上,一盏接着一盏,把整段木阶照得温柔又明亮。
还没到元宵节,这儿怎么会挂着这么多花灯呢?
苏沉有些不解,目光扫过去,却一眼瞧见了其中一盏绣球花灯,只觉得颜色样式都眼熟得很,于是忍不住几步上前去,伸手握住了花灯底下那张红笺。
[一勾弦月伴三星。]
苏沉大喜过望,将红笺翻过来,果不其然看到了熟悉的笔迹,笔力苍劲,写着一个[心]字。
竟然真的是他的那盏绣球花灯!
这盏灯是有一年元宵节,太子殿下随手赠他的。苏沉一直挂在直房的床头边,只是那年被调离长安,走得匆忙,便没能带上。
原以为直房更替,他留下的东西都难免被清扫掉了,却想不到多年以后,还能失而复得。
苏沉欢喜非常,可欢喜过后,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这盏灯,怎会被挂在这里呢?
虽然那是他的灯,苏沉却也不敢就这样把花灯取下,只好记挂在心,继续前行,并好奇的看向了下一盏花灯。
下一盏花灯下也挂着红笺,写着一个字谜。
[念念今不见]
苏沉思忖片刻,想到答案的一瞬,眉梢一挑,立刻翻看背面,却没有答案。
他迟疑的放下那张小笺,脚步放缓登上几阶,又看向下一盏花灯下的字谜。
[恩怨无絮因]
……
苏沉忽然松开了红笺,他再次抬头看向通向阁楼的楼梯,所有花灯下面都挂着轻轻摇曳的红笺。
可苏沉却不敢再看了。
似乎有一份沉重的感情正朝着他压过来,那巨浪都已经乌压压的推到了他眼前,他才刚刚看清。
面对这一墙的心灯,他竟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他到底也没有逃,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终是重新迈开了脚步。
阁楼上等待着他的命运会是什么?
他猜不到。
他唯一确认的是,自己最敬重,最仰慕的那个人,正在阁楼上等他。
他无法背叛这一切,他没办法就这样转身,从这里逃走。
他赶了五天的路,不就是为了来见那个人吗?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在此折返呢?
苏沉沉默着登上阁楼。
阁楼顶层比下面几层都小,一面开着窗,正对着夜空那轮月,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立在窗前。
听到苏沉的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脸来。
那视线依旧是沉静的,像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
可苏沉心里却微微一紧,他感觉那双眼底像是压着某种情绪。如果一定要命名的话,好像是[悲痛]。
悲痛?
其实离上一次见面,也不过五年,那时太子殿下眼神中有疲累,却绝没有这样深沉的悲痛。
这份悲痛,是因为元成帝的离世吗?
更令苏沉更不解的是,陛下不过二十有八,也只不过年长他四岁,为什么会有像这般沧桑的眼神呢?
那不像是太子殿下从前会有的眼神啊。从前在慎思堂,太子殿下便是再难,再累,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站在楼梯口呆愣了很久,苏沉才记起宫中礼仪,慌忙跪了下去:“卑职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待苏沉起身,那只搀扶他的手却自手肘处向下,极为自然的将他的手握住了。
自苏沉十六岁从潜邸进到东宫之后,两人便再没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了,苏沉难免有些不适应,手指僵硬着。
可对方却做的十分顺手,甚至连他手指的僵直都习惯了似得。
“苏沉。”已是一国之君的李政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痛惜,“……朕想你了。”
哪怕已有那一墙心灯的铺垫,听见这样直白的一句话,苏沉还是惊了一下。
他喉头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属下在青州这些年,也无时无刻不记挂着陛下。”
李政闻言,略带苦涩地笑了笑,然后又是安静了许久,才道:“八年前,朕突然把你从东宫调走,你怪朕吗?”
“卑职不敢。”苏沉道。
“不敢。心里却有埋怨,对吗?”
苏沉连忙摇头,知道方才的回答不够,便补了几句:“刚到旧都那阵子,确实不太明白。后来在青州待久了,也就想通了。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那你觉得,朕的道理是什么?”
“卑职不知。”
“总是有猜测的吧?”
苏沉这才勉强道:“多半是有人搬弄是非,陷东宫于不义,陛下不得已,只能将卑职调任他处。”
李政干涩地笑笑:“这么说,错倒也没错。事实上,八年前,皇考已经疑心起朕与你之间的关系。皇考说,只要朕将你身手废去养在深宫,瞒得过天下人,他便也权当不知情。”
那人平铺直叙道来,苏沉却是闻言震住。
刚走那会儿,他也是有过委屈的。因为他以为,太子殿下把他送走,到底也是为了保全东宫。
他一直都以为,是自己的牺牲,保全了东宫的安危。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太子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他,是为了让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站着。
如果当年太子没有把他送走,而是废了他的身手留在宫里,他和小殿下就不会有这八年。他不可能在青州的草地上舞剑翩飞,更不会有与李致互通心意的机会。
原来,是太子殿下的恩慈,给了他如此自由恣意的八年。
想到这,苏沉百感交集,从皇帝手中挣开手,又一次跪下,以额贴地:“陛下对苏沉的恩情,苏沉这辈子都还不尽。”
“起来,总跪朕做什么。”李政道,“别总说这样的话了,这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
苏沉依言起身,垂手站着,没有再说话。
“你见到,墙上的那些花灯了吗?”
苏沉知道,难免要说到这个。顿了一下。老实答道:“见到了。”
“那年元宵灯会,朕挑了一盏花灯送给你。那字谜,是个[心]字,你那时你猜的好快,可到底是少年心性,没有再深想,为什么是个心字。”
“……”苏沉默然看向眼前的帝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政自嘲一笑,道:“那时,朕真想悄悄告诉你点什么,却被各种事掣肘,瞻前顾后,便只能做这些傻事。朕还想,往后每年元宵,都送你一盏心灯,等你自己明白过来。朕料想,你突然反应过来的样子,一定会很有趣。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口中的往后从没有发生过。
还没等到第二年的元宵节,苏沉便被他亲手送去了旧都皇陵。
也是那年冬天,八弟抛下一切,一个人骑着马跑了几百里,最终成功的将苏沉带去了青州。
这些算起来,都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可李政却还是记忆深刻。
“说了这么多。”李政看着他,目光沉静,“苏沉,你这样聪明的人,应当明白朕的意思了。”
苏沉没有回应,双唇微微嚅喏着。
“朕心悦你。”李政说,“自小到大,始终如一。”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把压在心底许多年的话慢慢往外取,不敢取太快:“现在,朕已继位。我们之间,已没有任何阻碍了。”
“苏沉。”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苏沉的眼睛,“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留在朕的身边?”
苏沉站在那久久无言,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轻盈的飞到了青州城外那片草浪,青州城郊的那个小院,飞进了那一夜的驿馆客房。
黑漆漆的床帐子里,他听见李致的声音说:“你答应我,要尽快回来,我在青州等你。”
而他自己的声音轻快又斩钉截铁的说:“好,我答应你。”
可是最终,他的灵魂被拉回到了这阁楼上,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卑职……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