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上感天命,下忠皇土,行以天祭,乃为国祈福耳。”
“却不知尔等此状已同谋逆?”
林之豪闻言而笑,“先生此言谬矣。若言谋逆何不举旗?且看我等皆是空手无刃,一身粗麻徒行于此,以何谋逆?”
“国举祭天之仪,乃为宗祀之责,纵为朝前国师之正,若无皇命,亦不得僭为。阁下不过一方商首,何名可为如此重举?”
“苍天不鉴,世途昏昧,主上不为,任之蛊蠹群生!我等既生为朝云之民,何忍国势倾颓?何谓谋逆?乃为乱纲败绩者!奸佞惑主者!侵伐暴虐者!而今良民祷天求祭,一不侵田、二无犯舍,上举苍天之名,尊我朝云之主,又何罪之有?”
只听其人一番雄辩举顽,沈穆秋终也忍无可忍厉言而斥:“林之豪!任你如何强言夺辩,莫要忘了,此刻等在前面的是承云军!一旦犯甲,不问缘由皆视同谋逆,此为皇令所昭!你若心存高志,有的是良策可施,可你今日带着这些百姓迫行至此,可曾想过后果?一旦这些百姓真的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便是司府追审、销籍株连!只为你一人妄志便要拖上这万数人的家族与你陪葬吗?”
“你胡说!我们没有谋逆!”
“林盟主是善人,大善人哪!”
未闻林之豪开口,而近行于林之豪左右的前阵百姓却争相嚷吵了起来。
“就是林盟主的符水医好了我的腿,往后不管林盟主,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愿追随!”
“苍天不仁!回去了,谁又把我们的命当回事?”
听着身后嚷嚷喧闹,林之豪只作笑而摆手,“沈先生瞧见了?我可不曾强迫任何一人哪。”
“咱们乡里多少人的病都是这符水治好的!哪有什么邪教?那分明是济世神教!”
沈穆秋默然看了林之豪片刻,终知此状绝非简为言辩可解。
于是沈穆秋勒马回转阵中。
此番谈判,慕辞虽未亲临在场,却远观两人与之相议之状,则心中也已揣了分明。
毕竟若是这样简单就能劝回去的话,他又何必苦谋如此之久。
远瞧派往言劝的两位使者皆已行返归阵,郑肃即自望台而下,来到中阵将台与慕辞禀言道:“殿下,对面乱民仍无退意,使者已归。”
是时慕辞正执笔伏案而书,郑肃于旁言罢未得所应,目光稍扬而瞥,只见殿下利眉虽蹙,而眼中光神犹为镇定。
慕辞置笔将书信封笺便递旁文使道:“将此书快马传往上济,交予裴郡主。”
“诺。”
“殿下,此事可要传书京中,呈知陛下?”
慕辞瞥过郑肃俯礼,而眼前正好又见沈穆秋与洪真已归入中阵向此方将台而来,便起身,“稍后我自会详书呈递。”
郑肃俯首,“诺。”
慕辞迎下将台,沈穆秋走近来便站到了他的身侧,低言道:“不光林之豪不肯退,那些追随他至此的百姓亦是群情激愤。”
“不光如此,他们甚已奉邪教如神明。”洪真言而冷笑摇头,竟也不知当讽当悲。
“不过林之豪此术倒也并无难解,”沈穆秋于侧扶过慕辞手臂,凑近于他耳畔道:“往前二十里正有一条河流,他们近河必要行祭而饮符水,你且将他们放行于此,我便有法子可破其术。”
知他又要开坛为祭,慕辞心中便成忧紧,则瞧着他一时未能开口。
“傻瓜,这可犹豫不得!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不然难道真的要让承云军挥下屠刀吗?”
“此事于你,凶险几成?”
“林之豪并非真正的冥使,自然远不及公孙夷危险。”
轻易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实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却也绝不能让林之豪带着这些意图不明的百姓闯入京畿之界。思来想去,也唯有解其咒术方是可行良策。
于是慕辞终于点头,“届时仍请利先生为你护法吧。”
“这是自然。”
“此事宜快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了。”
慕辞颔首,沈穆秋便带着洪真匆忙而去。
此方议定成策,慕辞旋即便又令下大军后退二十五里。
此行一退,则距盛阳山更为险近,承云军岂能坐视乱民逼近京畿?
于是方闻王令,郑肃便又匆忙追前进言:“殿下方才已遣使者往说未果,足可见其乱心!若此诈伪乱民,何必如此一再退让?”
“殿下绝不可令之迫近京畿啊!”
“既然他们口口声声以‘祭天祈福’为由,朝廷便也不可对其威逼太甚,否则若是落了苛待良民之言,亦不利于社稷安稳。盛阳山便是本王给他们最后的底线。”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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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近夜,林之豪携领百姓来到麓河畔,一如先常那般,将载灵之轿停于水湄,于前设成祭坛便领万民吟咒拜祭。
观得月影升空,随众纷纷饮下符水。
未观夜幕之下袅然浊雾漫然而近。
他行祭至此,虽说可借无相之力持而行进,却也到底还是凡躯肉体,一路无眠无休行而至此,到底还是拖了疲惫不堪。
然而此距朝临犹存遥漫之距……
坛中燃灯犹明,林之豪远望着北面那座巍峨山影,心下亦不免为之有叹。
那座皇都,他此一生也只去过一趟,分明远在国境边鄙,而他这一生的境遇起伏却都皆蒙那几乎是远在天边的朝廷所赐。
“盟主!”
林之豪收神回头,就听急匆匆来到他面前的小厮汇报道:“今日这符水不知怎的,效用像是不及往日了,眼下好些人都累得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想来多是那些已上了年纪的随众吧?”
“也有些身子弱的。这该如何是好?”
林之豪轻轻叹了口气,仍又转回身去继续瞧着那远处的山影。
“走不动,就留驻此地休息吧,将备粮与行帐给他们。其他人能走,就继续走。”
“是……”小厮作揖应下,然而心下似有不安的,又小声问道:“白日里燕赤王兵退的蹊跷,莫不是也寻得了什么法子?”
闻问,林之豪唇抿一笑,“今日来做说客的那位沈先生本也是位冥术高手,有他在燕赤王军中,自然不难解我之术。”
“这却如何是好?”
“无妨……”
林之豪似叹一应罢,便无意再言了。
毕竟他又怎会不知,此去京城的路必不会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