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麓之野,行军为壁,拦前却非叛军暴匪,而是一群泱泱阵势惊人却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披丧缟,如戴素节,连同为首的林之豪在内,参入此番远行祭天之仪的百姓皆着一身粗麻白衣,赤足走在这片广袤土地。
“前民听令!此有承云军阵在候!如有犯者,视同谋逆!”
阵前金吼喝令如斥,却观那边白衣之潮,竟毫无止行之意。
慕辞束马前阵,观得此状便又挥令遣了骑士策出传令。
“前距百步,有承云军阵在候!皇令于上,如有犯甲者视同谋逆!”
已闻军中遣来使者高声传讯,然而林之豪却只置若无闻,依然整律摇着手中铜铃,伴着身旁祭旗翩翩稳步向前。
眼见依然斥令不止,使者只得勒马而回。
“报——!乱民闻声无动,似有犯甲之意!”
承云军制,无论何人只要犯甲便是谋逆,只因这身军甲、这面军旗代表的便是皇威之正。
“倘若连殿下之命都劝而不止,这群乱民之行便无异乎谋逆!”并马于侧的中将郑肃向慕辞俯首请令:“请殿下施令吧。”
只看着前方受其一人所领而一往无前、无睹兵刃的万数百姓,慕辞冷冷切齿,目光却狠狠盯视着那个林之豪。
“传令,全军后退三百步。”
郑肃诧然,“殿下,前方乱民已成逆举,我们不必为退。”
而慕辞却只是冷冷压怒的看了他一眼,“传本王之令,退!”
王意强令于此,郑肃只好俯首领命,令下鸣金而退。
一方金甲一方白衣,两相界以平原而峙。
此方慕辞虽令下兵退,而对面林之豪却仍毫无退避之意,反是步步相迫。
沈穆秋身居后营,却立高处亦亲眼可见对面迫行之状,而他的目光却紧紧盯住那走在万人列队中央的一顶六抬重轿。
那轿子通体重漆,四角皆垂铜铃,又以玄幕掩光,而观行轿周遭,可见马车载中法坛诸物皆合供祭无相之仪。
“想不到林伯父他……”
洪真向来十分敬重林之豪,更也从来坚信林之豪确乃一位正人君子,故当他听闻林之豪竟有此异举时,心中自是难以置信的,便直到此刻真正亲眼所见,方才不得不信了他先前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布自己的局而已。
看着林之豪后方所行引的那顶轿子与那同乎诸冥之祭的法坛,洪真更是恨得切齿,“我先前竟然真的以为,他也同父亲一般,是被迫的……”
沈穆秋回头,又何尝不能体会他此刻的怒与不甘,却还是以一面平静之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下又临事前,务必持住心境莫要乱怀。”
“我明白,”洪真叹了口气,“我只是……”
“我能体会你的心境,被信任之人如此背叛,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同立一方高台之上,利融却是一直沉默着,亦微微阖眸的仔细体会着什么。
“虽说仍有那股邪气在此,但林之豪所设的祭坛绝不及先前那个冥使之术。”
“确如利先生所言。”
林之豪到底并非真正的冥使,他设此一道行坛至多也不过引得无相护身罢了,至于再多的术用则远非他所能及。
“若是如此,那……沈君是否也有良策可为应对?”
沈穆秋却并未立即有应,而思索了一番后方才答言:“先去阵前,看看殿下欲为何举。”
平原缓风拂来铃响悠悠。
林之豪趋步吟诀,胸前悬着那枚镇皇钦赐免死金令,缓缓摇着手中铜铃轻响,却闻前方又得快马奔来,便睁开了眼。
饶是两军相会尚有遣使之礼,而况眼下临前的更还是自家境中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
沈穆秋与洪真自请为使而来,策马及近,只见那一方前阵尽是老弱妇孺,彼此搀扶着紧紧跟随林之豪前进,青壮却反倒垫于阵后,扶灵轿缓随。
“林伯父!”
林之豪应声抬眼瞧向了策马行于最前的洪真,一笑如常,便仿寻常相遇般扬声而应:“小真,别来无恙否?”
“洪真深忆昔年之恩,今日还唤您一声伯父。”
林之豪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为了你父亲临终一言便奔波至今,很孝顺了。”
为了来见林之豪,洪真本已是极力克稳了自己的心绪,亦是想在这阵前与他好好交流,哪怕能听他说出一句苦衷也好过一朝言叛,可眼前所见,其人意态之间何有半分无奈?
洪真怒不可遏,攥着缰绳的手紧而成颤,“你可还记得,你与我父亲交好时,你曾亲口说过诸冥是‘邪蛊幽蠹’,乃世不当存!二十年前,我相信你们都有苦衷,因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冤死乱中而想要明哲保身我也都能明白!可如今日这般你又是在做什么?!
“死了一个公孙夷,你却要成下一个冥使吗?你明知道,在你的宝金楼的禁地、在云绍大黑岭的古墓……你明知道这群邪教之徒有多邪戾卑鄙,正是这些恶徒将世道搅得一片浊黑,而你如今却还要带着这么多无辜百姓走上这条邪路?你究竟是何居心!”
听雷为惯,耳无所嚣,只见林之豪亦是一面沉宁之态稳步而行。
“术法犹器,鬼灵亦趋人愿。战以兵刃争伐,辩取典故为用,若战败者可怨金戈不利?若辩失者可言古圣有误?礼仪遵古,法令当常,有见衣冠禽兽可言礼仪为谬?有见徇私枉法可言法令本偏?”
他的话一如他手中轻摇的铜铃一般,分明道得如闲风悠适,然其一言一字却又偏似针钉一般直刺人心。
“是非只在言辩之间,更言正邪亦从人念而已。”他的视线又淡淡转于一直静默于旁的沈穆秋,“若我记的不错,沈先生那一身强术,依乘的也是无相之灵吧?”
“林盟主当真好辩才,在下佩服。”
沈穆秋缓缓引缰而近,“不过我等此来,倒不是为了与盟主辩此正邪虚言,却是另有要紧之状需得与盟主详说。”
“先生请言。”
“由此再前便是盛阳山关,过了山关便是京畿。却不知盟主携领如此万数百姓直赴皇都,欲为何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