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整顿内务(上)
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朱温将张蟾的密信掷在案上,面色阴沉。
崔安潜与王师范结盟。莱州、密州易手。招垦令贴满城门,流民扶老携幼往即墨去。
这绝不是寻常藩镇的路数。
寻常藩镇也抢地盘,抢完便搜刮,搜刮完便扩军。
崔安潜却反其道而行——免赋税、授田亩、开官屯、办乡学。
李业在关西的所作所为,朱全忠也不是没有听闻过,只是真的到了眼前,却实在令人心惊。
朱全忠可不是什么只知横行霸道的军阀,事实上在整个中原地区,硬要矮个子里拔高个,其治下还真就是在民政方面做得最好的。
倒不是说朱温其人有多爱民,而是说出身寒微的他,实在是太懂如何安稳百姓,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了。
故而,他也最能体会到崔安潜所带来的威胁。
朱温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河南地图上。平卢远在海岱之间,距汴州隔着天平军朱瑄的地盘。
若任由崔安潜在平卢坐大,等凉军把莱、密两州消化干净,下一步便是青州,再下一步,那把匕首就要顶到汴州侧肋上了。
他叫来亲信幕僚谢瞳,吩咐道:“传令宋州留后,点三千步骑,三日内开赴兖州边境。不必真打,但要声势浩大,让朱瑄以为我要南下。”
“再给张蟾回信。告诉他,本帅已决意出兵助他。让他不必死守淄州城,把兵力收缩到长山一线,与我南北呼应。”
谢曈迟疑道:“大帅,若真出兵平卢,朱瑄那边——”
“如今淮南那边也在闹腾,朱瑄抽不出手来的”
朱温淡淡道“下去办吧。”
他重新望向地图。平卢是远虑,但张蟾这枚棋子也不能轻易弃掉。让他在长山拖住崔安潜与王师范,待自己腾出手来,再亲自南下。
然而朱温的手没能腾出来。
军令尚未发出,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驰入汴州城,马背上的信使满面尘土,几乎是从马鞍上滚下来的。
“报——河阳急变!诸葛节度使薨了!”
朱温霍然起身。
信使被搀进堂中,喘息未定便呈上详细军报。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半月前病逝于河阳城中,临终前命其子诸葛仲方为节度留后。
诸葛仲方年方二十,素无威望,诸将不服。大将刘经率本部占据怀州,拥兵自重,公然与诸葛仲方分庭抗礼。
诸葛仲方麾下另一员大将李罕之,率三千精兵据守河阳城外大营,名义上仍在护主,实则也在观望。
河阳乱了。
朱温盯着军报,半晌不语。河阳三城地处黄河中游,控扼洛阳与河北之间的咽喉要道。谁握住了河阳,谁就能从侧翼威胁洛阳,进而影响整个中原的格局。
这两年李克用屡次南下,打的便是河阳的主意。朱温对此地垂涎已久,只是碍于诸葛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现在机会来了。诸葛仲方压不住场子,刘经与李罕之迟早必有一战。此时不插手河阳,更待何时?
徐彦低声问:“大帅,那平卢那边……”
朱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平卢的事,暂且搁置。”
“张蟾的信——”
“让张蟾自己撑住。”朱温打断他,语气果决,“传令全军,所有兵马暂不调动。平卢的事可以等,河阳的事等不得。若让李克用抢了先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凉州。灵州城外三十里,李渠二期工地。
李业站在新修的渠堤上,脚下是黄土夯筑的宽阔渠道,渠水尚未引入,渠底铺着细密的砾石,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分水闸,全用陇西运来的青石砌成。
放眼望去,渠道像一条干涸的巨龙蜿蜒向北,直抵灵州北境的荒滩。
沿途每隔五里便有一座水车台,还未架轮,但台基已砌好,预留的轴孔打磨得光滑平整。
崔瑛站在他身侧,裹着一件素色披风,鬓边沾了几粒细沙,她陪李业来灵州巡视水渠工程,已是第十一日。
“累不累?”李业低声问。
“累倒不累,只是想起从前在长安,只知渠水浇田,不知田里的水是一寸一寸挖出来的。”
崔瑛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尘土,目光落在远处搬运石料的民夫身上,“这一路看下来,我才真正明白你这些年都在忙些什么。”
“不止是在挖渠。”李业微微一笑。
“灵州这地方,地处河套西缘,黄河北岸,水土不差,就是缺水。贞观年间开过一条渠,浇了十余万亩地,养了数千户人。后来战乱不休,渠淤了、地荒了,人就散了。”
他转身指向渠末的方向,那里是一片低洼的荒滩,白花花的盐碱在日头下泛着光。
“第一期工程两年前完工,只修了二十六里干渠,把老河道疏浚了,新开了三道支渠。灵州附近新垦了两千余顷水浇地,安置了三千余户流民,头年种麦就收了二十万斛。去年整个灵州的军粮,光靠这就够了。”
一侧陪同的张承业接口道:“第二期工程从去年秋天动工,往北延伸了四十三里,新开五道支渠,修了十二处分水闸。这一期完工后,灌区能覆盖灵州北境的荒滩,又将新增水浇地六千余顷。按亩产一石半算,光灵州一地的余粮,每年就能结余上百万斛。”
“上百万斛?”
敬翔站在李业身后半步,闻言不禁动容,“灵州一地?”
“灵州一地。”
张承业道,“还不算凉州、甘州、肃州新开的屯田。”
敬翔沉默,他深知上百万斛余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额外养两万战兵,连打半年仗,粮道不断。
张承业翻开手边的账册,继续道:“从关中招来的流民共计四千七百余户,大多安置在灵州、会州一带,每人授田五十亩,编入屯垦户籍。关中连年兵荒,百姓宁愿跑几百里路来给关外种地”
“关东也有人来?”敬翔问。
“有,不多,六百余户,大多是从感化军旧地逃出来的。”
张承业道,“这批人安置在凉州近郊,拨熟田,免两年赋。”
李业这才转向敬翔问道:“扩军的事,进展如何?”
敬翔正色回道:“征兵令去年十月下达各州,名额一万二千。凉、甘、肃、瓜、沙五州应征者踊跃,腊月底便满员。灵、会两州因流民众多,报名者逾额近两千,臣做主挑选了八百精壮补入军中。如今新兵已分至各营训练,最迟入秋便可成军。”
“全军规模?”
“步军三万九千,骑兵一万一千,合五万人。”
五万,李业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当年他初入凉州时,手中不过数千疲卒。如今五万战兵在手,陇右河西已无人可敌。
够了,也还不够。
敬翔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正是侍从右司绘制的《河陇西域形势图》。地图铺在渠堤上。
“灵州、凉州大本营已经稳固。”
李业伸手指向地图上凉州的位置,“东面,崔相公已入平卢,与王师范结盟,楔子钉进中原了。北面,朔方以北的草原诸部暂时安分,互市一开,刀兵便少。南面,吐蕃早已不是当年的吐蕃,陇南诸州经营两载,编户齐民,赋税已与凉州诸县无异。”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向西移动,停在“凉州”二字上,然后缓缓画了一条线,越过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最后停在玉门关外的空白区域。
“我们的背后,是西域。”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地图上,西域诸城被标注得稀稀落落,伊州、西州、庭州、龟兹、于阗、疏勒……名字零散,地域空旷,像是画图的人自己也拿不准那些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自从安史之乱后,安西、北庭都护府相继沦陷,大唐势力退出西域已逾百年。如今那里是回鹘人的地盘,城邦林立,彼此攻伐,谁也不服谁。
“西域有两样东西,是中原争霸离不开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良马,若能在西域建立稳定的马源地,骑兵战力可再上一个台阶。”
“第二,商路。谁控制了这条商路,谁就握住了中原与西域之间的贸易命脉。商税所入,可抵数州赋税。”
“若不先巩固西面,便是腹背受敌。若西面成了粮仓、马场、商路,凉国便是真正的王霸之基。”
张承业问:“敢问凉王,西域目前的形势如何?”
李业示意敬翔回答。
敬翔指着地图道:“西域如今主要有三股势力。其一是西州回鹘,占据西州、庭州,势力最强,但内部并不统一,可汗与各部酋长之间矛盾重重。其二是甘州回鹘,盘踞在河西走廊西端,挡在我们西进的第一道关口,前年已遣使来凉州称臣纳贡。其三是于阗,地处昆仑山北麓,以佛法立国,与我素无瓜葛。此外还有些城邦小国,如龟兹、焉耆、疏勒之流,或依附西州,或依附于阗。”
“眼下最要紧的,是甘州回鹘。”
“它挡在瓜、沙二州与西域之间,是咽喉之地。我们肃州以西,甘州回鹘的实际控制范围与我们犬牙交错,需要先理清楚边界,再谈西进。”
敬翔忽然开口:“下官以为,西进可分三步走。第一步,巩固瓜、沙二州,确保河西走廊全段在我手中。第二步,以甘州回鹘为跳板,逐步向西渗透,先易后难,先近后远。第三步,在西域设立稳定的据点,或驻军,或设官,或联姻,视情而定。这期间免不了要打几仗,也可能要以和亲、互市等手段配合。”
李愚补充道:“臣建议,近期便遣使赴甘州回鹘,探查虚实。同时派出一支商队,以行商为名,深入西域,沿途绘制地图、打探军情。”
李业点头:“派人选的事,交给侍从右司。甘州回鹘那边不必太急,先把瓜、沙二州的根基打牢,归义军归附以后,整编得如何?”
作为凉王府参军,敬翔对各军编制了如指掌,当即回道
“去年敦煌内乱平定后,归义军尚存三千四百余,后面杨都司(杨师厚)从河西军调了两个都一千五百人轮换一批,置换了数十名官佐,再从凉、甘、肃征募了一批丁壮,大都是这两年从蕃贼治下解救出来的汉民,合并轮训,如今已有五千二百人,其中骑兵一千四百。”
“归义军整编完毕,三弟也可以先休息下了,新任归义军都指挥使,敬先生、兴绪兄腹中有人选吗?”
渠堤旁,除了李业夫妇,便是敬翔、张承业、李愚三人,这种话题以李愚身份,自然是识趣落后几步,不敢出言。
现在李业麾下已有效节、朔方、河西、陇右、归义五军,其中效节七千五百人是直辖亲军,其余朔方、河西、陇右本也是他一人兼任节度使,所以此前在指挥权上毫无名分上的问题。但归义军是个例外,因为在张淮鼎投靠后,为了安抚原归义军势力,出于“统战”需要,他不仅没有削去对方职称,还上书长安表张淮鼎为归义军节度使。(此前由于归义军内部矛盾和唐廷猜忌,张淮鼎一直都只是瓜、沙刺史)
也就是说,眼下的凉军中,第一次出现了除李业以外的第二个节度使。虽说张淮鼎肯定也不敢有什么二心,但毕竟是个问题,因为这关系到日后,若是还有其他军阀势力主动归附,该如何处置的范例。
对于这个问题,李业君臣的解决办法是名位是名位,实权是实权,依旧坚持此前凉军的既有制度,军队的实际统兵任由王府任命的都指挥使负责。想到这里,李业也不禁感叹,后世学历史时,都只道北宋那套官制也太名实不副、冗余复杂了,可自己真操刀以后才晓得,很多事情真是没办法。
归义军整编期间军务一直是杨师厚暂代,但杨师厚堂堂军中二号人物(符存审走后),不可能一直管这么细,于是这个新多出来的“军区司令”大位就成了香饽饽。
据李业知道,自己麾下不少大将前些日子都在到处活动,杨师厚、敬翔、李振这几个能参与决策的凉王亲信三天两头就有贵客拜访。也就张承业,素来自诩“孤臣”,在灵州城里的两进小院,除了李业的使者或者李业本人外,从不开门迎客的,让这帮人吃了不少闭门羹。这也不难理解,人之常情嘛。
敬、张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才是今日李业相招的重要议题。
作为李业统管军略的幕僚长,分内之事,敬翔稍作沉吟,拱手道
“大王,以军中资历、勋爵而论,理应秦将军出任此职。”
秦将军自是现任朔方军都指挥使秦彦,在李业麾下将领中,除两个手足兄弟外,第一批追随的是赵岳、赵密兄弟以及孙胜,其中孙胜年纪较大,已经退出一线,给张承业打下手,任转运使,管军队后勤。赵家兄弟其实能力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知根知底,是李业兄弟投奔诸葛爽时就跟随的第一批亲信,赵密一直担任宿卫随从的典军使,赵岳则为效节军都指挥使。
三人之后,第二批便是德静时期归附的秦彦、李弘义,两人都属于那种专才,李弘义善领骑兵,秦彦善领弓弩。当时拿下敦煌时,李业也是让李弘义暂代指挥使,协助杨师厚管控局势。但问题也就在于此,因为以军中功勋人望而言,其实李弘义是略逊于秦彦的。
秦彦现任朔方军都指挥使,但此时朔方军的地位在凉军中地位比较尴尬,因为凉军西征后,东面长期没什么战事,朔方军员额又是诸军中最少的,只有五千五百人,几乎一直是全军的预备队,除了欺负欺负党项人,没什么建功机会。而且虽说他是都指挥使,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朔方军中指挥权几乎一直是张归霸在管。他一直想谋求其他岗位,此前符存审东进,留下了几军中最紧要的陇右军都指挥使位置,本来秦彦已经觉得十拿九稳。却没成想,符存审临行前居然向李业推荐了李唐宾这个后进小子。
这次归义军整编,按资历来说,无论如何也轮到秦、李两个老兄弟了。
却没成想李弘义却捷足先登,暂代了指挥使,这让秦彦心中很不是滋味。
想到这些,李业心中不禁叹气,随着家大业大,许多内部矛盾也开始积攒,敬翔的意思,还是想先安抚一下秦彦,随后把目光看向张承业。
张承业却是面无表情道
“秦李二将,只以才略论,其实不如后进之张归霸、李唐宾、葛从周,其中李弘义还好,性格谨慎些,秦彦性情急躁,不适出镇远军。”
“而且大王此前令李弘义暂代指挥,寓意已经昭然,他还敢不满?以内臣看,是藩镇久病发作,理应好好提点一下!”
这话,就说得相当之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