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宸阁】顶楼和众人吃完午饭,周晓在阁楼专门的休息室睡了个午觉。
等她起来的时候,已是下午3点。
阁楼另一个房间。
驹夫起和他的两个好大儿,以及乐群、王海鹏、殷天宝、冯谨、托马斯几人围坐在一起闲聊。
除了正事不说,啥都说。
周晓的4个侍女则在她午休的外间等候。
一觉醒来,周晓神清气爽。
在海上漂泊了六七天,终于能在陆地上美美睡一觉,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随后在侍女的侍奉下洗漱一番,换了身淡蓝色宽松长裙,光着脚丫子往阁楼为她准备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和她在风景城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装饰略微不同。
她的书房基本是白色的,而这里夹杂着原木的色调,不多,看起来很协调,不突兀。
木地板是热带特有的原木拼装的,踩上去又软又弹,很舒服。
不然周晓也不会光着脚丫子走路。
走出卧室外间,她手一挥,一个卫兵秒懂,跑去把闲聊的那群人喊到办公室来。
众人来到办公室时,周晓站在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窗户在西边,刚好把炮台、码头、港湾尽收眼底,视野非常开阔。
码头上的人群已经散开,而泊在港口的风帆船船帆全部卷起,缆绳规规矩矩,船体干净整洁。
一看就是专门打理过的。
众人见周晓这一身随便的派头,脚底板直愣愣地杵在木头地板上。
三观碎了无数次的冯谨依然忍不住眼皮直跳。
而驹夫起再次被雷击。
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如提线木偶,不知道怎么走进去的。
他的两个好大儿看到那双脚底板,忍不住立刻低头,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四字真言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老三样已经记不全了。
周晓转过身来,随手一挥:“坐下说。”
说完,她自顾自地坐在办公桌后面,随手拿起一本放在上面的书籍翻开。
打眼一看,顿时头晕目眩。
那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光不认识,列的还是她看不懂的八卦阵。
她定了定神,又看了两行,那些笔画开始旋转、扭曲、相互纠缠,像一根根藤蔓从纸面往上爬。
缠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连忙合上,看了看封面。
《玄畴诂微》
四个字,她认识三个。
第一个字念“玄”,第二个字念“畴”,第四个念“微”。
第三个字……那个“诂”字,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她正准备脱口怒骂“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眼睛余光突然瞥到驹夫起和他的两个好大儿。
驹夫起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两个好大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神情严肃。
六只眼睛巴巴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忐忑与期待。
尤其是驹夫起,唇角还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表扬式的浅笑,像极了小时候考了满分等着家长夸的孩子。
周晓嘴巴张了张,硬生生把那句已经顶到嗓子眼的粗话咽了回去。
片刻,她吐出一口气,双手放在书籍上,对驹夫起说了一句:
“码头的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停在这里充门面。”
这话落在驹夫起耳中。
不啻于晴天一道霹雳。
屁股还没坐热的驹夫起一下子弹了起来,整个人直挺挺地戳在原地,冷汗直冒。
他的两个好大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驹大公子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发白。驹二公子站在驹夫起后面,腿脚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颤。
“草民、草民、阁、阁下……”驹夫起结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周晓无所谓地挥挥手:“按我的安排去做,我知道你的心意。”
“是、是。”
短短两句话,不到一分钟。
驹夫起额头的冷汗已经滴到了鼻尖,整件衣服从里到外全部被浸透,贴在背上,又黏又凉。
他答应下来,扭头对小儿子使了个眼神。
驹二公子像被针扎了一般。
对着周晓深深鞠躬,然后他小步倒退出办公室,一直退到门槛外面,才敢直起腰来,转身拔腿就跑。
木头地板上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咚咚咚地往楼下冲去。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驹夫起还杵在原地。
周晓低头看了看那本《玄畴诂微》:“都坐下说。”
“是、是。”
驹夫起这才如梦初醒,侧着身子缓缓坐下。
这次只敢坐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等驹夫起坐下后,周晓思绪电转。
前头在珊瑚海和众海盗头子套的话正好用在驹夫起脑壳上,看看下面的拓殖公司到底咋搞的。
能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或者说、他们有没有这种胆量。
她轻咳一声,笑意盈盈地看着驹夫起,声音温婉:“夫起,在英华没有一说,以后不必自降身份。”
“啊?”
驹夫起一脸茫然。
那自称什么?
本公子?
本老爷?
本东家?
本掌柜?
还是本官?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个比一个别扭。
本公子太酸,本老爷太傲,本东家太生分,本掌柜太窄,本官……
他要敢在周大小姐面前称本官,怕不是下一秒就被乐群拎出去扔海里。
驹夫起的大儿子也满脸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他爹。
这时,乐群发话了:“驹老板直接说就行,不用那么讲究。”
“哈哈哈,就是就是。”殷天宝立马附和。
冯谨摸着胡子不吭声,只是眼皮微微一掀,扫了驹夫起一眼。
王海鹏对驹夫起点了点头。
角落的托马斯此刻架好了画架,准备提笔作画,目光在这群人之间扫来扫去。
“是、我、我明白了。”驹夫起感觉格外别扭。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自称“我”。
从前在清朝,见当的官自称草民,见一起做生意的自称小弟、晚辈、在下。
退回家里,对着老母自称儿子,对着妻妾自称老爷,对着下人自称本老爷。
每一个称呼都妥帖、规矩、天经地义,可这个“我”字……
光秃秃、轻飘飘,无尊卑、层级、礼数,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驹夫起,见过总统阁下。】
念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别扭得像穿着华丽的衣服下河洗澡。
他又试着换了个说法:
【我,驹夫起,东兴公司老板。】
这次倒顺了点,可还是很别扭。
周晓轻轻点了点头,很霸道地直话直说:“夫起,这边的野人怎么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