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斯港的海风裹挟着咸润的潮气,掠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拂过岸边攒动的树梢,喧嚣热浪翻涌不休。
人群中段。
一个要青不青、要中不中的文士静静站着。
他身姿匀称。
穿着前明款式的灰白右衽长袍,衣料干净却带着几分松弛,袖口处隐约可见一道细密的针脚,是自己缝的。
此人正是从澳洲东北海岸专程赶来的书生蒲继。
蒲继家境安稳、衣食无忧……
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信。
去年才从广西携家带口跑到英华。
当时两广总督马尔泰不做人,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蒲继实在受不了了,便拖家带口往南边的原海安营跑。
所幸当时各地塘汛没现在这么密集,一家人趁夜摸黑钻空子。
顺利跑路。
之后一路南下,跑到澳洲东北最突出的半岛,也就是今天的约克角半岛·巴马加附近才停下来,随后定居在此。
登记后分了田地。
但家中人手不够。
买奴隶吧……没钱。
好在英华各地都有救济站,一家人便天天吃救济,好歹饿不死。
但救济这玩意非常难吃。
唯一的优点是营养均衡、不要钱。
但那味道。
蒲继终身难忘。
这他妈故意的吧!
牛肉,和抱着活牛的身体啃有什么区别?
鱼肉,相当于怀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跳到水里,喝一口水啃一口鱼。
米饭就更不用说了。
他也不知道救济站的厨师是怎么把好好的精米做成这样的……
一股霉、馊、酸、腥、苦的混合味道,这是人吃的?
狗都不吃!
其实救济站的饭菜难吃,蒲继没猜错,就是周晓故意的。
不要钱的饭要是做得好吃,不得全都跑来吃白食?
这玩意只针对新附英华、还没找到营生的人准备的。
营养够、饿不死。
好吃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英华境内但凡有正经营生、能挣得银钱的百姓九成九都选择自家开火做饭。
市面上的主粮、肉食物价低廉易得,普通百姓都能吃上适口的饭菜,没人贪恋救济站的白食。
天天吃救济站的白食,蒲继吃得心肝发颤,家中也无人愿意去吃。
但不吃没办法。
种田吧,一来人手不够,二来种田这玩意又不是今天种、明天就能收,至少也要等好几个月。
加上澳洲东北这边几乎全是荒地,分到手里的土地看着大。
实际上压根种不了,没个一年半载的开荒增肥根本行不通。
而这一切都需要人手和时间。
自己家就五口人,正儿八经能干活的只有自己一人,这种情况想不天天吃救济,只能走点捷径才行。
其实以他的文化,随便找个公司都有人要。
但奈何他安家的位置不好,整个澳东北就没有一家像样的公司、工坊。
蒲继实在没办法,救济吃得想吐。
某天他忽然看到一篇抹黑周晓的文章,文章后面附有投稿的方式。
蒲继顿时眼睛一亮。
自己作为清朝的读书人,虽然啥都没考上,但文化程度已经超越了全球九成九的人。
写文章那是手到擒来。
说到做到,蒲继开启了自己的创作生涯,专门写抹黑周晓的话本、文章。
要是他当时看的是赞扬周晓的文章,估计这会儿应该也在写赞扬周晓的话本。
但这玩意写多了就渐渐没了灵感。能写的都写了。
前头从报纸上看到周大小姐北巡的消息,第一站就是莫比斯港。
蒲继跑到书店买了本地图一量……
忒近!
赶紧收拾行囊,买了张船票跑到莫比斯港。
准备亲眼见见咱英华的当家女,好积攒积攒灵感,争取来一波大的!
此时周遭人声鼎沸,大家的议论声嘈杂交织,揉成一片纷繁声浪。
有亲历过南洋战事的海盗,谈及周晓满心敬畏与忌惮:“总统阁下杀伐从无手软!
“昔日巴达维亚、淡马锡、新山皆是一战而定!
“血流滩涂!
“这般狠绝手段,寻常帝王枭雄根本比不了……”
有人恐惧自然有人崇拜,一个杀人如麻的海上浪人言语中满是崇拜:“诸位只知其杀伐,不知其守信仁厚!
“昔日柔佛苏丹一族归降,世人皆以为会被清算处置,可阁下言出必行、善待归人。
“如今苏丹王后阖家安居澳洲,安稳度日,还奉旨开设银行、合规营生,富贵安稳。
“一诺庇佑一族,这般胸襟信义,天下几人能及?”
另一个诈骗犯头子则由衷赞叹其雄才大略:“咱们的大小姐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
“杀伐果断是为定疆安民,言出必行是为立规立国,胸襟开阔能容四方归众,赏罚分明可镇万里海疆。
“英华能从区区一隅,短短数年间便拓疆万里、立国安民、威震南洋,全凭这等绝世雄主坐镇!”
恐惧者畏其雷霆手段,信服者念其仁厚守信,推崇者敬其雄才魄力。
万千心思交织汇聚。
在码头之上此起彼伏。
蒲继竖起耳朵听,脑海中极速思考如何把这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写成一本旷世巨着!
不知过了多久。
码头万千喧嚣骤然一滞。
人群的骚动、议论、欢呼尽数停顿,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主力舰的指挥室舱门处。
一袭正红华服,踏光而出。
破云金辉倾泻而下落于女子身上。
勾勒出挺拔清绝的身姿,晕开一圈温润金边。
珍珠流苏缀于发间,随轻缓步履微微摇曳、流光细碎。
宽袖垂落。
半截莹白小臂若隐若现。
肌肤胜雪,不染半分尘俗。
她眉目温婉清宁,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从容浅笑,不见半点传闻中的暴戾嗜血、阴私诡谲。
目光扫过人山人海、俯瞰万里海湾,眼底藏尽山河、胸中有四海,是历经风浪、立国定疆的沉稳与旷达。
没有妖妃媚态、枭雄狠厉。
唯有君临沧海、安抚万民的从容气度。
只这一眼。
蒲继浑身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脑海中过往伏案写下的所有文字。
那些杜撰的阴谋诡谲、那些构思的暗黑人设、那些积攒的黑料素材……
在这一眼之间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他曾经写过她荒淫无度,笔下描绘她在后宫夜夜笙歌、面首成群。
此刻那张脸就在百步之外,清清朗朗,干干净净,眉眼间哪有半分他编造的风尘意味?
他曾经写过她残暴嗜杀,说她以人血为酒、以人骨为杯。
可眼前那人唇边浅笑温润如玉,目光扫过万众时从容安宁,像随手就能把这乱世的所有喧嚣都轻轻按下去。
他曾经写过她粗鄙无文、不识诗书,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
可她举手投足间的风华气韵、临世而立的王者格局。
纵使史书所载的历代明君贤后亦少有这般跨海立国、拓疆启明的开阔胸襟。
脑中苦心堆砌的狗血桥段、阴私设定、抹黑素材、讽谏篇章在刹那间烟消云散、空空如也。
他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空白。
蒲继站在人山人海之中。
周遭山呼海啸的欢呼再度炸响,可他耳畔一片空寂,心头空空荡荡。
原本满溢脑海的创作灵感、抹黑构思、话本桥段全都烟消云散。
再无一丝痕迹。
他下意识抬起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可手指只触到一片虚无。
身边的人群在欢呼。
而他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