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才本想直接揭穿骗局,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他试探着开口:“李大人,莫非朝廷已委托雅各布、张阿水二人代为采购军械?”
李侍尧心思何等剔透。
只看赵兴才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心中便已大致了然。
所谓环球武器公司,多半是子虚乌有。
怕是被骗了。
但这和我李侍尧有什么关系?
谈是刘大昌去谈的。
钱是刘大昌出的。
关我屁事!
想通此节,他缓缓点头默认。
赵兴才眸光微闪,步步追问:“此刻此地仅你我二人。
“大人不妨据实直言始末,在下也好为大人断个虚实。”
李侍尧徐徐踱步,娓娓道出前因后果:“广州盐商刘大昌有心为国效力。
“自愿出资两万两白银托二人代购贵邦步枪与配套子弹。
“双方约定预付定金6000两,剩余银两货到付清。”
说到这,他脚步一顿。
话锋急转,带出另一桩要紧事。
“另有一事。
“本官府上管家赵一恒。
“先前阅览贵邦报纸,见澳洲银行规制稳妥、存兑便利,心生向往。
“遂将这些年积攒的全部身家,共计5万两白银尽数取出。”
他抬眼看向赵兴才,语气郑重:“之后委托雅各布二人代为存入贵邦银行。
“依照二人的建议分开存储,每家大型银行存银1万两……”
说完。
李侍尧转过身,目光直直盯住赵兴才,暗含忐忑与试探。
赵兴才静静打量眼前年轻的海关监督,心底暗自哂笑。
小样,还跟自己装模作样。
哪里是什么管家身家?
分明是你李侍尧多年宦海所得,贪聚颇丰、银两无数。
大清国库管控森严、御史耳目遍布,私财堆积如山极易引来抄家之祸、圣心猜忌。
你是怕巨额私银露于人前、祸及自身。
才假借管家名义。
想把赃银安安稳稳存入英华银行。
以求万无一失。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内里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赵兴才眼珠微转,拿捏着语气,缓缓开口:“李大人。
“此事……
“一半一半吧……”
“此话怎讲?”模棱两可的答复,瞬间让李侍尧懵了。
心头悬起一个大石头。
赵兴才慢慢开口:
“制式步枪属我英华军禁重器,严禁私售外流,绝无代购可能。
“刘大昌那6000两购械定金确确实实是被骗了,再无追回可能。”
“但你管家赵一恒存入英华银行的5万两白银……应该没事。”
赵兴才说完。
李侍尧高悬心口的大石头瞬间落下大半,长长松了一口气。
区区6000两定金。
又不是自己的钱。
怕毛。
而那5万两才是他真正牵肠挂肚的重中之重。
他连忙前倾身子,紧追问道:“此前赵一恒已与雅各布二人签下贵邦合规合约,亦派人随行督办钱款存入。
“按理早该返程复命,可时至今日,杳无音讯、迟迟未归……”
话说至尾,李侍尧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疑虑与不安。
赵兴才眉峰一挑,即刻追问:“他们何时从广州动身出发?”
“8月16。”李侍尧脱口报出清历日期。
赵兴才眉头瞬间死死皱起,脑中飞速盘算。
奈何他在澳洲待了差不多一年了。
对清廷旧历实在不熟。
一时难以精准对位,只能转头问道:“折算成英华历,是几月几日?”
这下反倒轮到李侍尧茫然抓瞎,一时语滞。
李侍尧眼睛一亮:“今天是几月几号?”
“10月5号。”赵兴才脱口而出。
李侍尧稍作在心换算,匆匆算出时日:“今天10月5号,如此推算……
“他们应当是9月26号从黄埔港扬帆起航。”
赵兴才闻言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分析:
“广州至琼州海路,顺风快船三四天可至,遇风浪阻滞最多不过七天。
“抵达琼州之后……
“还要登岸报备、入境登记、剃发体检、审核落户、申领公民身份卡、选地盖房子。
“整套流程下来,没个10天半个月肯定是不行的。”
“等等!你说什么?!”
李侍尧骤然脸色剧变,语速陡然急促,当场厉声打断,整个人瞬间绷住。
“剃头?还要入英华?!”
他以为只是单纯存个钱而已。
万万没料到还有这等规矩!
赵兴才双手坦然一摊,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自然。
“你管家赵一恒派去的那些小厮。
“此次赴琼州办完流程,再回广州之时,便已是正经英华公民,不再是大清子民了。”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李侍尧脑海里。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神彻底炸裂,差点原地破防。
不过是派几个下人远赴琼州代为存银!
仅仅是替自己藏匿5万两家资!
不过是一趟跑腿差使!
怎么出去的是大清仆役,回来就成了英华夷人?!
那英华风气无尊卑、
无礼法、
无君无父、
肆意自由、
全然不受大清管束!
一旦手下入了英华籍,便不再受他节制、不受大清律法约束!
日后他如何使唤?
如何辖制?
最让他肝胆发寒的是……
万一这些人贪恋英华富庶自在,索性滞留不归、就此扎根英华?
那他那5万两私银……
岂不是打了水漂、无从追索?!
一念及此,李侍尧只觉喉头发干、口舌发苦,心脏狂跳不止,浑身气血翻涌,慌了心神。
他强压失态的慌乱。
声音都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艰难追问:“赵……赵先生。
“当真必须入英华籍,无任何变通余地?”
“没有变通。”赵兴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缓冲,字字扎心,“不单是你府上几名小厮,
“当日随行船只上的水手、水勇……一个都跑不掉,全部加入英华国籍!”
“嘶!”李侍尧倒抽一口凉气。
心底彻底慌透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沉稳城府,急声追问:“若是他们办完手续。
“索性滞留不归、不再回粤复命……
“该如何是好?!”
这句诘问。
当场把赵兴才问得一滞。
他心底暗自腹诽。
不回来才是人之常情好吧。
谁愿舍弃英华那种自由散漫、不干活都能一天吃三顿包饭的快乐小日子?
可这话万万不能直说。
只能含糊圆场。
赵兴才勉强安抚道:“……应当、应当不会吧……”
只是这话听着。
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而李侍尧望着他犹疑的神色,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已然彻底凉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