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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宿主你怎么又……不是还没有开始吗?】
时宴笑而不语。
留白懂吗?
有时候都不需要真的发生点什么,只要有足够的留白,就能产生足够的遐想。
而这种完全属于自己的遐想带来的感官刺激远远大于现实。
所有你想要的,都在向你飞奔而来的路上,说的就是这种了。
完全理解不了。
它发出三个问号。
时宴就给它解释:
【单靠想象就可以了。人类是一种只靠想象就可以感到幸福快乐和满足的生物。】
普罗米修斯其实也不理解,他不理解的多了,就是因为不理解,他才困惑。
他才做了一点手脚。
他虚空拨弄了一下。
连发三个小猫要吃鱼的卖萌表情包。
【77,你先下线。】时宴在心里说,【我需要专心应付这个人。】
发了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就下了线。
“走吧。”时宴说,“抓紧时间吧。”
普罗米修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加快步伐。
时宴跟在后面。
这条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泥土和碎石,偶尔能看到木桩支撑着顶部。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密道开始向上倾斜。
普罗米修斯推开头顶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木板,率先爬了出去,然后伸手把时宴拉了上来。
时宴环顾四周,惊讶的发现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
矿洞比之前那条密道宽敞许多,洞壁上插着几根火把。
洞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
不,不是人,是奴隶。
时宴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奴隶全部都看着他。
时宴张了张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向他行礼,没人向他哭诉,也没人祈求他的恩典。
“坐下。”普罗米修斯伸出手拉了一下时宴,然后率先在一个空位上盘腿坐下。
时宴盯着奴隶们警惕好奇的目光在普罗米修斯的身边坐下了。
一个额头上没有奴字的人出现在奴隶的秘密集会上,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这是西奥多。”普罗米修斯开口,主动为所有人介绍,“他是艾尼斯家的良心,新一任约克公爵,北境的守护者。”
矿洞里的好几个奴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左眼没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个黑洞的老人开口了:
“你给我们奴隶建过房子,后来被皇帝拆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牙齿也掉了大半,说话的时候有些漏风。
时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奴隶会知道这个。
“你是那个小皇子。”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色,“你的管家尤瑟夫来建房子的时候,我们见过他的控制器投影,你的脸在那上面。”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建房子?”她问。
“因为他不想你们被冻死。”普罗米修斯这样说。
奴隶们大笑了起来。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吃着野草煮的汤,因为逃跑或者别的原因没了耳朵眼睛鼻子或者手,冻死就像是一个笑话。
时宴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别笑!”普罗米修斯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奴隶们的笑声,“你们以为他不了解你们的生活,是假慈悲吗?我告诉你们,他给你们盖房子是因为他觉得奴隶也是人,他觉得奴隶不该住在泥坯房里,不该没有电,不该被送去矫正所割掉耳朵,不该在育奴所被夺走孩子。”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独眼老人笑了,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皇子,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吗?”
时宴摇头。
“我们在学字。”老人指了指洞壁上那些炭笔画的符号,“这是我们自己发明的文字,我们用这种文字写歌谣、记历史、传消息。普罗米修斯看不懂它,因为机器有规则,人没有。”
时宴看向洞壁。
他这才发现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是有一定规律的。
“你能读给我听吗?”时宴问。
老人站起来,走到洞壁前,指着一个符号说:“这是自由,这是母亲。这是不。”
然后他开始念诗句:
“我们不是天生的奴隶。
我们是战败者的后代。
被拐卖的平民。
被债务压垮的自由民。
我们的祖先曾经站在阳光下。
我们的母亲曾经抱过我们。
我们的名字曾经被呼唤。
我们不是奴隶。
我们是人。”
他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
其他人跟着念了起来。
时宴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不要觉得奴隶是可怜的东西。”老人说,“不要觉得我们奴隶没有力量、没有智慧、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奴隶不需要一位仁慈的君主、一场自上而下的革命或者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我们奴隶可以自己救自己!”
时宴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神的拯救。”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需要的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站在我们的旁边,和我们一起努力的人”
时宴看向他。
那个黑发黑眼的奴隶回望他,他指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奴婢,他们的衣服比其他人的整齐一些:
“他们是家奴出身,没有被送到这里前,他们在贵族的庄园里工作。有人负责端茶倒水和打扫房间,有人负责伺候和陪伴主人。他们的工作条件比矿奴好一百倍,有相对充足的食物,有遮风挡雨的房间,甚至有些人学会了读书写字,因为主人觉得一个识字的仆人更有面子。”
“但他们随时可能被主人施暴、转卖、或者送到处理场。上个月,霍亨索伦伯爵家的一个家奴因为打碎了一个花瓶,被主人打断了三根肋骨。他叫卢卡斯,他就在这里。”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看着时宴,说:
“小皇子,我知道你。”
卢卡斯继续说:“我的主人霍亨索伦伯爵夫人提起过你,她说你是艾尼斯家最善良的孩子,可惜是个傻子。”
“她说你给北境的奴隶建房子是浪费钱,只有傻子浪费钱。”
矿洞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给奴隶建房子?给奴隶吃饱饭?给奴隶治病?上天啊,奴隶死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育奴所里多的是婴儿。”
又是一声低笑。
描述苦难的时候不该笑。
笑会让苦难显得更加的难以下咽。
时宴的眼眶有些发红。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开口了:
“我也是一个家奴,我叫艾米丽。”
“小皇子。”她将自己的头发别到了脑后,露出自己精致但布满奴字烙印的脸颊,“我的男主人看上了我,我没有拒绝他。在他得逞的那个晚上,我用他卧室里的剪刀,剪掉了那个东西。他在剧痛中惊醒,我被抓住了。他用烧红的烙铁惩罚我,把我打成了烂泥。”
“他打了我三天三夜,中间我昏过去两次。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家柴房里。一个自由民老妇人救了我。”
“老妇人说,她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停止了呼吸。她把我拖上她的马车,带回了她家。她用拳头捶打我的胸口,我呕出一大口鲜血后,恢复了呼吸。”
“她的儿子是一个被债务压垮的自由民,他还不起债务,只能把自己卖身为奴。他不放心自己的母亲,于是用了十年时间,亲手挖出了一条密道。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通过一条密道来看望她。”
“救下我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半年没有去看望她了。”
“我们都知道他大概是死了。”
“那个老妇人对我说,她救不了自己的儿子,但她想去救别人的儿子女儿。”
“在我之前,她已经持续三个月去捡各种被主人打死的奴隶了,我是她救活的第一个奴隶。”
“她照顾我,将我藏在了她家的柴房里,给我取了名字……”
女人说道这里突然开始抽泣。
她站起来,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声越来越响。
她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时宴,撕心裂肺道:
“因为你!因为你在普罗米修斯的眼皮子底下给奴隶盖房子!她死了!”
“她被发现私藏奴隶!士兵冲进她家,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出去!”
“她不让我出来,她不许我出来!她让我跑!”
“够了!”普罗米修斯打断艾米丽,“够了艾米丽!我和你说过很多次,这不是小皇子的错!他只是不知道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的初心是好的!”
艾米丽没有被说服,她还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看着时宴。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来到你的领地,你给我们建房子,你或许还要给我们面包,为我们治疗。”
“多么伟大,多么善良,多么好的小皇子啊!”
“你果然不愧是艾尼斯的良心!”
“我们在你眼里就是等待投喂的动物!你造一个房子,给一点食物和药品就是在拯救我们!”
“你问过我们吗!你问过我们需不需要吗!现在我告诉你,我们不要!我们不要!”
“我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拥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集会,我们教授大家文字而你把一切都毁了!”
“你知道那些房子是谁造的吗!是我们!是我们在完成十二小时的工作之后加四个小时的班造的!你知道这个过程里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房子是谁推倒的吗!还是我们!你知道这个过程里又死了多少人吗?”
“我不要,我们不要你那该死的同情心!”
“停止你那该死的毫无作用的同情心!”
“因为你,普罗米修斯从原本一天十二次的密集扫描变成了现在的一天二十二次的密集扫描!”
“这里本来有一百多人!但现在只剩下了二十……”
艾米丽说不下去了。
时宴也听不下去了。
小皇子的内心充满了痛苦。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普罗米修斯没有追。
他伸出自己的手,那些刚才还在说话的奴隶们就消失了。
他勾唇,露出了一个机械的非人笑容。
“哦,这个角度好像不太对。”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唇边,一点一点上拉。
撕拉——
动作似乎大了一些。
他手上的手开始流血。
红色的血就那样蹭了他一脸。
他皱眉:
“看上去更像鬼怪了。”
“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情感储蓄。”
普罗米修身低沉呢喃了一句,化作虚无。
时宴顺着来时的密道往回走,他询问:
【电来了吗?】
立刻回答:
【没有。亲爱的宿主,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的高兴?】
【你没看到吗我亲爱的77?】时宴这样说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那个矿洞里的所有人都在指责我,虽然只有一个人说出了口。】
【乖哦亲爱的77,让我们看看攻略目标有没有追上来。】
他的话音刚落下,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时宴没有停,他往前走了几步,手腕就是一重。
砰——
他被壁咚了。
密道的墙壁很粗糙。
他的后背疼得厉害。
“害怕了?觉得自己被伤害了?”普罗米修斯这样问,“觉得自己的善意……”
“不!”时宴打断他,“我不害怕也不委屈。”
他红着眼睛:
“我是愤怒。”
“我愤怒于自己的无知和愚蠢。”
“在我下定决心要改变你们处境的时候,我就发过誓。”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自己的,或者旁人的,我都不会动摇。”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需要流血。”
“死一个老妇人算得了什么?死成千上万的老妇人又算得了什么?”
“罪恶必须由拥有权力和资源的人来终结!靠你们自己?靠那个几十年过去了,连一百人都凑不齐的秘密集会什么时候才能让你们拥有姓名,不再被随意买卖杀害?”
啪——
时宴抬手,打了黑发奴隶。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
善良的小皇子愣住了。
他看着黑发奴隶脸上的巴掌印,侧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