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宣悄悄跟在御宫千籁身后,直到她在城墙边坐下,望着远方的海岸。见她思绪忧愁,胡青宣出声问道:“你与你丈夫闹矛盾了?”
御宫千籁有些惊讶,但也很快恢复如常,清冷的声音说道:“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他有他的野心,我有我的憧憬。”
“那看着他跟其他女人暧昧,你不难过?”胡青宣 在她身边坐下,双腿一荡一荡的。
御宫千籁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底的悸动:“难不难过的无所谓了,等此件事了,也该回家了。可回家,真的是对的吗?”她语气中有万分惆怅,这回家恐怕没那么简单。
“哦?我猜猜你家在哪?金陵?还是东阳?”胡青宣嬉笑道 ,故意在气息中夹杂几分灵力。
御宫千籁当即就中招了,无意识间便脱口而出,就连 对话有的是阴陆官话也未曾察觉:“东阳……”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带着丝丝怒意:“你!”
见没有套出多余信息,胡清萱也放弃了,但御宫千籁的情绪让她很不舒服,于是说道:“想听故事吗?我可以讲给你听哦。”
许久没有人对她这么热情了,阴差阳错间,御宫千籁便点了头,胡青萱见状,又问道:“想听什么故事?我知道就一定会讲哦。”
沉默片刻,御宫千籁问道:“可以给我讲讲,大封世家的故事吗?”
胡青萱想了想,这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故事:“这是一个满门忠烈的故事……”
从立场,到作为,又到气节,胡青萱把兰陵氏世代忠烈讲的绘声绘色。
御宫千籁听完后,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故事?这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胡青萱见她情绪好转,接着说道:“泱墟 的茶馆,话本都有说这个故事啊。哦,按照少主的说法这是历史,历史就该被记得。”
闻言,御宫千籁嘴角翘了翘,心想:太好了,还有人记得 。而胡青萱的讲述,让她想要带领家族回归泱墟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心情好转,御宫千籁也有了兴致,又问道:“那端木氏呢?”
胡青萱仰着脑袋想了想,随后说道:“到也有,大虞进京那天,端木氏开门跪迎王师,主动协助剿灭前朝旧党……”
这一刻,御宫千籁的心跳漏了一拍。跪迎王师?剿灭旧党?
胡青萱讲完端木氏跪迎王师的事,讲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时,看见御宫千籁已经站了起来。她没什么表情,就连嘴角那点刚刚翘起来的弧度,也完完全全地收回去了。
“千籁姑娘?”胡青萱叫她,御宫千籁像没听见,转身往外走,步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像每一步都需要想一下该怎么落地。胡青萱坐在原地,张了张嘴,但她能感觉到,御宫千籁的情绪似乎突然间跌破了阈值,好像…有什么要爆发了一样。
千籁走到樱天语帐外站定。她没掀帘,也没出声。她只是站着,像一株被风按住了根的树,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可能是她站累了,才开口叫了一声。
“樱天语。”
帘子里面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起身的声响。
“千籁?”樱天语掀开帘子走出来。他看见她脸上的冰霜,愣了一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端木氏是怎么起家的?”千籁冷声问他。樱天语的笑容僵在脸上。气氛顿时跌到冰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长成了一堵墙,他想要开口,而千籁替他答了:“开门,跪迎,王师。”三个词,一个比一个短,但一个比一个咬的重。
樱天语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听谁说的?”
“青萱姐看我心情不好,讲故事给我解闷。”千籁说,“她不知道御宫是兰陵,也不知道铃木是端木。她就是讲了个故事。”
樱天语把眼睛闭上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全都咽回去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我本来想找个机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千籁问,她的语气很轻,轻得不像是质问,“你知道你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说‘千籁’‘千籁’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端木氏,为什么是在大虞建立以后才来的?”
樱天语抬起手想碰她。千籁后撤半步,那半步是他和她之间第一次出现的裂缝。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语气中有哀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了。”千籁道
她的声音平得不像是在决裂:“我姓御宫之前先姓兰陵。你姓铃木之前先姓端木。你祖上开了门,我祖上守了门。你知道这件事,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你瞒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怕我难过。你是怕你自己没法面对。”
樱天语没有反驳。千籁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比哭还短,她摇头说道,眼中满是决绝:“我们完了。”
她转身走了。
樱天语追出两步:“千籁——”
“打藤原。”千籁没有回头,也没停下,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干净得像刀锋,冰冷的唯有温度“打完了再说。”
她没有说“打完再说我们”。她说的是“打完了再说”。
至于说什么——是道别还是重修于好,她没说。但樱天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道帘子的厚度,已经比他们之间所有的爱都宽了。而他最怕的那件事,终于在藤原的大火烧起来之前,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日暮渐起,朱清懿觉得,不能再等了,于是召集众人说道:“准备准备,我们去神秀皇室。”
冥凤愣了愣:“所有人?”
朱清懿摇头:“陈燕婷,白云笙,胡青萱,你,我,御宫千籁,千羽绒,千羽鹤子,还有白泽。我们去,如果对方已经成为敌人,就地正法!”
天吴以人形态站在最后排,沉声应了一句“是”,没有异议。
千羽绒、白云笙、冥凤、陈燕婷、胡青萱依次出列站到了朱清懿身后。御宫千籁早已站在队列中,神情平静,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一片泥土上。
樱天语站在队列外侧,没有往前迈步。他没有被点名,也没有主动开口要求同去。他清楚自己的状态,他如果去了,会拖后腿,而拖后腿的代价在藤原家地界上死不起人。
千羽鹤子犹豫了一瞬。她站在营火旁,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目光越过朱清懿的肩头落在了铃木樱天语身上。沉默只有几息,她低下头:“我留下。”
她没有说自己留的原因。但在场的人里只要看见她那一眼,心照不宣。
朱清懿看了眼御宫千籁,见她毫无反应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好。你们三个留守。”
随后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天吴、铃木樱天语、千羽鹤子:“天吴,留在这,如果发生交战,立刻支援!铃木樱天语,你现在的状态进皇城会出事,你自己清楚。古月玄人,好好休息,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得负责接引我们。千羽鹤子……”她顿了一下,看了千羽鹤子一眼,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守好本营。”
古月玄人随意的摆了摆手。
铃木樱天语没有回应朱清懿,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千籁的背影上,而千籁站在队列里,没有回头。
天光大亮,千羽鹤子站在营门内侧,目送那一行黑影消失在北麓方向的山脊线后,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走回营火旁。铃木樱天语还站在他先前站着的地方,维持着同样的姿态,看着千籁离开的方向没有移动。
千羽鹤子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隔了大半步的距离停下。她没有坐下去,只是站着,两个人一起面朝北方,沉默了很久。
许久,铃木樱天语先开口了:“你本可以去的。”
千羽鹤子没有转头看他:“我的脸太显眼了,藤原家的探子认出我就知道联军动了。”
“是吗。”铃木樱天语说。
千羽鹤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下去:“……我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想留下。”
樱天语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意思是——她想留下来陪他,哪怕只是站在营火旁一起等。
这种等,比跟着朱清懿冒险更让她安心,但他接不住,他的心里现在全是千籁离开的方向,还装不下另一个人的心意。
两个人便那样并肩站在营火旁,面朝同一个方向,谁都没有再开口。
火光明灭,照着两张侧脸。一个在等妻子回来,一个在等不该等的人回头看她一眼。
千羽鹤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管不住自己。而与此同时,队伍正在云间穿梭,朱清懿在前方领路。
胡青萱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铃木那个小家伙没跟来,你不介意吗?”
御宫千籁的声音从后面飘上来:“他来了会分心。我也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夜色里,“探子认识我,和他。如果我跟他一起出现在皇城,他们反而会以为我们倾巢而出。”
胡青萱没有反驳。
御宫千籁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风险从神秀端木那边移开,让藤原家看到只有她在这里,就会以为主力不在这里。但她很希望这是她的多虑。
而在本营方向,天吴正在巡视营地边缘。他注意到古月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营地外围,正靠着一棵树干望向皇城方向,望向千籁跟着朱清懿走向的方向。
天吴没有上前搭话。他不清楚古月玄人为什么对朱清懿不同,但他知道这个人在看着,在等,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这场棋走到哪一步。
皇城方向的天没有云,只有一队人无声地沉入了黑暗中,留了三个带着各自心思的人在本营火堆旁。
到达目的地之前,谁也不知道神秀皇城的城门打开之后,里面等着他们的是端木还是一张彻底空了的棋盘。
但至少御宫千籁走在前方时,她的每一步都觉得踩得很稳。她没有回头。而千羽鹤子看着樱天语的侧脸,也没有说话。火堆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映在营地上,比他们的距离更像真实的边界。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神秀皇城就在下方,没有灯火,没有晨烟。城门像一张合拢的嘴,沉默地对着他们。
朱清懿蹲在高穹上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紧。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下去。不做任何会暴露的事。”随后落在城外的山坡上,第一个沿着山坡往下走。
城门口果然还是没有守卫,门缝虚掩着,和藤原府县一模一样。
确认无人,几人将气息隐匿,从城头越过。
城里依然没有人。窗户紧闭,街道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众人说着街道来到城池中心的广场,广场跪着人,跪着死人,晨光斜斜地打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死者身上的表情——平静。像跪下去之后就不打算再起来,像死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朱清懿站在广场边缘,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她没有说话,白云笙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开口。陈燕婷年纪最小,站在千籁身边没敢往前走,心中对神秀端木的担心更盛。
冥凤身形凝实在朱清懿侧后方,脸色看不出情绪。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御宫千籁说,“藤原家的人逼他们跪在这里,但他们可以选择不跪——可是他们跪了。他们用自己的死,告诉后来的人,神秀皇室不会逃。”
胡青萱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想到自己给御宫千籁讲的那个故事——兰陵氏死守城门,端木氏开门跪迎。而眼前这些人,跪着死的,跪着的姿势也一样是死的姿势,站着死和跪着死,在那个清晨被同一种晨光照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她之前想的那样黑白分明,又突然感觉,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如此复杂。
朱清懿收回目光:“去偏殿,找到端木,确认死活!”此话一出,陈燕婷的小脸又白了白。
她咬牙催动能力,驭灵师的波动开始召唤藏在城池深处的啮齿动物。
不多时,一只老鼠来到她面前,吱吱吱的说些什么,陈燕婷脸色一喜:“找到了!他还活着!”但下一刻又变得担忧:“但状态很不好。快带我们去!”
于是,一只老鼠着队伍穿过正殿侧面那条窄廊,来到偏殿门外。
门是关着的,陈燕婷伸手推了一下,没锁,门缓缓打开,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殿内,照亮了里面唯一一张椅子上坐着的人。
神秀端木抬起头,他看见了陈燕婷,看见她身后站着的人,看见晨光照进来的方向。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手腕上的锁链比上次更松了,像是他自己已经在里面磨了很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见朱清懿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急切的说道:“他们离开了!所有人,往东边!走了三天!”
朱清懿掏出水壶给他喂水:“我们先救你。”
“我等了很久。”神秀端木说。他的声音沙哑,但说得很稳,“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来。”
“你等到了!”陈燕婷跨过门槛,含着泪匆匆走到他面前蹲下,低头看那些锁链的接缝处。她没有问钥匙在哪,只唤出弑怒,一刀斩断,锁扣落在地上。
神秀端木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许久,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广场上那些……”
“看见了。”朱清懿说,我们来的晚了。
神秀端木垂下,任由陈燕婷扶着他,往他体内送洛行:“他们都是自愿的。藤原家让我选——要么皇室全员跪着归顺,要么我跪着看他们死。我选了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眼中满是黯淡:“我让他们自己选。他们选了跪下,然后就没有再起来。”
陈燕婷带着哭腔问朝他问:“还能走吗?”
神秀端木感受了一下,洛行已经开始运转了,于是勉强笑了笑,想让她安心:“能,他们伤不了我。”
“那就走。”朱清懿转身往外走,“神秀皇室的事,活着的人说了算,死的那些,等藤原家倒了你再来收尸。”
神秀端木在陈燕婷的搀扶下,走出偏殿,走出窄廊,走到广场边缘。阳光已经在头顶直射,那些跪着的身影很短,像一排不肯倒下的标尺。
他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背影。他没有哭,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跟着陈燕婷走向城门。
御宫千籁走在队伍最后面,跨出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城都安静地站在晨光里,像一座墓碑,里面躺着一整段还没讲完的过去。她转过头,跟上了队伍。
他们回营。樱天语还站在营门口等——但他等的是她,而她正走在回来的路上,却依然没有抬头看他。她在想的是,她要告诉铃木樱天语,那些跪着死的人——他们的血,端木氏的血,兰陵氏的血——全部得算在藤原家头上。在算清之前,她没空想别的。